列帝传·新

第3章 安汉公

新朝皇帝 王莽 第3章

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六月,哀帝崩了。消息传到王莽家里时,天还没有亮,他披衣起身,坐车往长乐宫去。路上遇见两拨报信的人,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说完就跪在路边,等他吩咐。

王政君已经在宫里了。她坐在董贤面前,问他丧事怎么办。董贤二十二岁,做了不到一个月大司马,跪在地上,从半夜跪到天亮,没有说出一句整话,汗把席子洇湿了一片。

王政君让他先回去。董贤退出去,走得很快,王莽站在廊下,看见他的袖子一路抖到台阶下面。王政君转过头,对王莽说,你去办。

王莽问,大司马呢。王政君说,他办不了。王莽没有再问,带了两个人往董贤府上去。门开着,院里没有人,董贤和他的妻子并排躺在后堂地上,已经死了。

王莽让人把棺盖打开,站在棺前看了一会儿,说:“是他。”又让人抄董贤的家,抄出来的钱物堆了半条街。回来复命时,王政君半天没有说话,后来才说:“他到底是个孩子。”王莽站在下面,没有再说话,等她挥手。

王莽让人把董贤用过的东西清点造册。棺木是梓木的,比平常诸侯用的厚三寸。他把册子放在王政君面前,说:“他用得比皇帝还好。”王政君看了一眼,把册子合上了。

立嗣的事议了三天。中山王刘衎八岁,是元帝的孙子。有人提出宣帝的曾孙里有几个年长的,王莽说:“年长的,不好教。”王政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议到第三天,没有人再提别人。王莽说,按次序,该是中山王。王政君点了头,事情就定了。散朝时,几个老臣走在后面,谁也不看谁,只有靴子踩在砖上的声音。走到宫门口,才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回是天意。

迎入宫那天,孩子从车上下来,王莽伸手去扶。孩子的手很凉,攥着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他的手背,没有松开。王莽说:“臣扶陛下进去。”孩子抬起头,说:“你的手出汗了。”

王莽愣了一下,说:“臣走得急。”孩子没有再问,跟着他往里走,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又看了看王莽,像是要记住这条路。

元始元年(公元1年)正月,王莽封安汉公。诏书下了三次,他辞了三次。第三次辞的时候,王政君把他叫到跟前,说:“你这是以退为进。”

王莽说:“臣不敢。”王政君说:“你叔父当年也这么辞过,辞完了,封得更大。”王莽没有再辞,叩了头,退出去。走出长乐宫,他站在台阶上,把袖子里的奏稿捏成一团。

受封那天,他先回了一趟家。祠堂里,父亲的牌位摆在正中,他上了香,跪下,说:“父亲,儿是安汉公了。”牌位没有动,香灰落了一截,落在供桌上。

封赏下来,食邑二万八千户。他把赏赐分了一半给太学,一半给族里的鳏寡。幕僚劝他留一些,他说:“人心不是收来的。”幕僚没有再劝,低头把册子收了。

他让人把册子送到太学,又让人去族里挨户问,谁家老了人,谁家孩子还小。族里的人来领赏,有人跪着哭,说安汉公没有忘了本家。王莽扶他起来,说这是陛下的恩典。

太学里,博士们把安汉公的封号讲给弟子听。有人问,安汉公的“安”字,是什么意思。博士说,是安天下的安。有人又问,天下安了吗。博士没有答。弟子们点头,把这两个字抄在简上,抄得很端正。抄完了,博士让他们把简收好,说,以后用得着。

那年秋天,平帝在殿前的台阶上蹲着,用一根树枝拨蚂蚁。王莽站在旁边,看着他。平帝问:“我母亲什么时候来?”

王莽说:“等皇帝长大。”平帝说:“我长大了。”王莽说:“还没有。”平帝低下头,继续拨蚂蚁,把一只蚂蚁从砖缝里拨出来,又拨回去,来来回回,拨了很久。

王莽站在那里,想起自己十岁那年,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问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袖子往上挽了挽,转身去灶下添柴。

那天夜里,平帝在宫里哭,说要母亲。宫人哄了半夜,哄不住。王莽站在殿外,听见了,没有进去,站到哭声停了才走。

第二天,王莽教平帝写字。平帝写了一个“莽”字,问他对不对。王莽说,陛下写的是臣的名字。平帝说,朕知道,朕想写你。王莽握着孩子的手,把那一笔写正。

卫姬在中山,几次上书,求入京看儿子。奏书到了王莽手里,他看了,放在一边,没有报上去。奏书在案角压了半个月,纸边卷了起来。王莽有一次翻到,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元始三年(公元3年),宫里议选皇后。王莽上了书,说皇帝即位三年,该立后了。奏书递上去,他又补了一道,说臣的女儿粗陋,不宜入选。

群臣纷纷上书,说安汉公的女儿贤德,该立。王政君把奏书都收了,看了两天,说就她吧,又说,告诉莽儿,不必再辞。

选后的程序走了三个月。采女入宫,相士看相,太常定日子。王莽一次也没有去看,只在名单送上来的时候,把女儿的名字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王莽回到家里,把这事告诉了王嬿。王嬿那年十二岁,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列女传》。她说:“女儿还没有及笄。”

王莽说:“父亲知道。”她说:“你说谎。”王莽没有说话。窗外有风吹过,把书页翻了一页,她伸手按住,又翻回去,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她的母亲坐在旁边,眼睛已经不好了。母亲说,你父亲是为了天下。王嬿说,天下是谁。母亲没有回答,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了。

选后的事定在秋天。吕宽案是秋天发的。王宇是王莽的长子,不赞成父亲隔绝卫氏,几次进言,王莽都没有听。

王宇说,卫氏是皇帝的母亲,你不让她来,天下人怎么看。王莽说,天下人看的是我怎么做,不是我怎么孝。王宇说,你不是朕。王莽看了他一眼,说,你下去。

他和妻兄吕宽商量,夜里把狗血涂在王莽府第的门上,想借此让父亲警醒。那天夜里,门吏听见动静,举着火把出来,把两个人按在地上。血还没有干,顺着门板往下流,火把照过去,门上的血手印清清楚楚,五个指头。

王莽来看的时候,火把照着他的脸。他问:“谁的主意?”吕宽说:“我的。”王莽问:“为什么?”吕宽说:“卫氏将来会报仇。”

王莽看了王宇一眼。王宇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火把的光一跳一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案子审了十天。审的人问王宇,同谋还有谁。王宇说,没有别人。审的人不信,动了刑。王宇晕过去两次,醒过来还是那句话,声音哑了,字还是一样的字。

王莽去狱里看王宇。狱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光从上面落下来,落在草上。王宇看见他进来,叫了一声父亲,声音很轻。

王莽在他对面坐下,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王宇说:“我不想看着你杀更多的人。”

王莽说:“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王宇说:“你晚上睡得着吗?”王莽说:“睡不着。”王宇说:“那我就放心了。”

他端起药,喝了。王莽伸手去扶,王宇的身体往下滑,倒在他怀里。药碗掉在草上,没有碎,药汁渗进草里,黑了一小片。

王莽抱着他,坐了很久。狱吏进来,说,该走了。王莽把王宇放在草上,替他把眼睛合上,合了两次,第二次才合上。

回到家里,妻子跪在门口。她抓住王莽的衣角,说:“获儿已经死了,我只有宇儿了。”王莽说:“我饶了他,天下不会饶我。”

她说:“天下不会给你送终。”王莽说:“我知道。”他掰开她的手,走了进去,背影在灯下很长,一直拖到墙根。

吕宽三族,卫氏尽灭。卫姬被废,徙居中山。王宇的妻子吕氏,赐死。办这些事的人回来复命,王莽只说了一个好字,又低下头看奏书。

王宇葬在城外,没有碑。下葬那天,王莽没有去。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天,天黑才出来。书案上摊着王宇幼时写的字,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那几天,王莽照常上朝。朝上没有人说话,奏事的人声音都很低,念完了,站在那儿等,等不到话,就退下去,退到殿门口才敢转身。王莽坐在上面,看着他们退出去,一个接一个。

王莽的妻子从那天起,天天哭。医说,眼睛是哭坏的。后来她就不哭了,坐在屋里,眼睛睁着,什么也看不见,叫她,她要过一会儿才应。

王莽喂她吃药。她说:“以前是获儿病,现在是宇儿。”王莽说:“药凉了。”她说:“你舍不得我看不见你。”

王莽没有说话。他把药碗放下,坐在床边,坐到天黑。她问天黑了没有。他说,黑了。她伸出手,在空气里摸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开始摸着墙走路。从床边到门口,十七步,她数过。王莽站在门口,看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没有伸手。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摸得很慢。

摸完了,她说他瘦了。王莽说,这些日子,事情多。她还是给他补衣服。针脚歪了,她就拆了重缝,一件衣裳补三天。王莽穿着那件衣裳上朝,袖口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元始四年(公元4年)二月,皇后立了。平帝十二岁,王嬿十三岁。婚礼很隆重,未央宫前殿张了红绸,百官朝贺,从殿门一直排到宫门外。

婚礼前一夜,母亲把王嬿叫到房里,给她梳头。母亲看不见,手很慢,梳了很久,梳好了,说了一声好了。王嬿说,母亲梳得最好。

王嬿的礼服很重,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又往前走。王莽站在殿外,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走进殿里,红绸在她身后合上。

殿上有人低声说,安汉公的女儿做了皇后,安汉公就是国丈了。另一个人说,国丈算什么,天子还要叫他一声岳父。王莽听见了,没有回头。他把手里的酒爵放下,爵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旁边的人立刻不说了。

婚后第三日,王嬿回门。她坐在母亲房里,握着母亲的手,说:“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仇人。”

母亲说:“他是皇帝。”王嬿说:“皇帝也会恨人。”母亲没有再说,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握了很久。

王嬿又说:“母亲,你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了?”母亲说:“看不见了。”王嬿没有再问,把头靠在母亲肩上,像幼时那样。

王莽送她到门口。她问父亲后不后悔。王莽问,后悔什么。她说,所有的事。王莽没有回答,看着她上车。

元始五年(公元5年)冬天,平帝病了。病来得快,宫里的医换了几拨,都没有用。王莽守在殿外,三天没有回家,胡子长出来,也没有刮。他让人把平帝的床挪到窗下,说,多晒晒太阳。宫人说,陛下怕风。王莽说,那就把窗开一半。

太医出来,王莽问,什么病。太医说,说不上来,像是风寒,又不像。王莽说,用药。太医说,用了,不见好。王莽没有再问,挥手让他下去。

腊日那天,王莽进了一碗椒酒。那碗酒的事,史书记了几种说法:有的说,酒里下了毒;有的说,平帝本来就有病,酒只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有的说,那碗酒,王莽自己先尝了一口。没有一种说法,能拿出证据。王莽后来再也没有提过那碗酒,宫里的人也不敢提。

平帝崩的时候,十三岁。宫里传出消息时,天还没有亮,长安城里的鸡叫了,一声接一声,叫了很久,叫得人心里发慌。

宫里乱了一阵。宫女们站在廊下,不知道往哪里去。宦官跑着传话,跑到一半,忘了要传什么,站在台阶上喘气。

王嬿哭着从宫里出来,十四岁。她走过前殿,走过那道台阶,没有停。有人扶她,她推开了,一个人走到宫门外。王莽没有追出去。他站在殿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

王莽站在殿外,看着宫人进进出出。他想起六年前,也是在这座殿里,他抱着那个八岁的孩子,孩子说,你的手出汗了。那时候孩子八岁,现在十三岁。

王政君坐在长乐宫里,问王莽:“一岁的孩子,坐得住吗?”王莽说:“臣抱着他坐。”王政君说:“你抱得动吗?”王莽说:“抱得动。”

王政君看着他,说:“那就抱吧。抱到他能自己坐。”议立新君的时候,有人问,为什么不立年长的。王莽说:“年长的,有自己的心思。一岁的孩子,没有。”

那天夜里,王莽回了家。屋里没有点灯,妻子坐在黑暗里。他说:“宇儿的事,我还没有跟你说。”她说:“你不用说了。”他说:“我要说。”

她说:“你还有安儿和临儿,还有嬿儿。”王莽说:“那不一样。”她说:“那你就没有儿子了。”王莽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黑暗里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等他回家。他想起王宇幼时,有一次发烧,他抱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夜。王宇说,父亲,你累不累。他说,不累。

他退出来,站在院子里。天上有月亮,很淡。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发冷,才回屋去。他抬头看天,月亮旁边有一层薄云。

第二天,他抱着那个一岁的孩子上了殿。孩子在他怀里睡着,口水沾湿了他的袖子。殿前的台阶很长,他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得很稳。

殿上很静。百官跪着,没有人抬头。王莽抱着孩子,坐在御座旁边的位置上。孩子醒了,看看他,又看看下面的人,忽然哭了。哭声在殿里转了一圈,没有人敢动。

王莽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不哭。”孩子不哭了,抓着他的衣襟,又睡着了。王莽坐在那里,一直坐到散朝,腿麻了,也没有动。

散朝以后,他把孩子抱回后宫,放在床上。孩子翻了个身,又睡了。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他退出来,带上门。廊下的风很冷,他站了一会儿,往长乐宫去。王政君还在等他,等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