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新

第2章 大司马

新朝皇帝 王莽 第2章

阳朔三年(公元前22年)秋天,王莽做了射声校尉。营在长安城北。墙是夯土的,墙头插着枯棘。官舍三间,一间理事,一间住人,一间堆弓矢。他搬进去那天,自己扫地,把案几摆在窗下。

窗纸破了一个洞。他裁纸糊上。糊完了,屋里暗了一层。他坐在暗里翻名册,翻到半夜。

营里的兵多是关西人,个子高,嗓门大。头一天到校场,没人行礼。一个断指的老兵把弓递过来,说:“校尉射一箭。”王莽接了弓,拉满,一箭出去,中在靶子边上。

老兵说还行。王莽说不好。他又射一箭,还是偏。老兵笑了,说:“校尉的手,是拿笔的。”

王莽把弓放下,说:“你教我。”老兵愣了:“校尉跟我学?”王莽说:“你的箭比我准。”从那天起,他每天早晨到校场。他射得慢,一箭一箭地校。射完捡箭,捡完再射。半个月后,他能中靶心。老兵说校尉学得快。王莽说:“我幼时学写字,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营里的夜很长。更鼓敲过三遍,还有兵在帐里赌钱。王莽起来巡营,看见火光,进去把牌收了,说下不为例。第二天,那几个兵把牌送回来,他收了,没有罚。

营里有个兵,腿上中过箭,伤口烂了。军医说要把烂肉割掉。王莽按着他的腿。军医下刀,兵叫得整座营都听见。王莽说:“忍一忍。”兵说:“校尉,我忍不住。”王莽说:“那就叫。”

叫完了,他给兵上药。药是苦的。兵说校尉的手轻。王莽说:“我母亲病的时候,我给她上过药。”

俸禄发下来,他留一份,剩下的送回城东。母亲说你自己留着。他说家里的田薄,光靠织布不够。母亲没有再推,把钱收进匣子。第二天,她托人捎来一双新鞋,鞋底纳得很厚。

王光已经开蒙,字写得歪。王莽每旬回一次家,检查他的功课。写得好,不说话;写得不好,也不骂。他只把那个字圈出来,让王光重写十遍。王光怕他,也黏他。到了门口,总要跟到巷口。

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成帝要封王莽。朝上先开口的是成都侯王商,他说愿分自己的户邑,封给王莽。成帝没有立刻应,看了看殿下的王莽。王莽出列,推辞说无功不敢受。成帝说他的叔父们都说他贤,王莽只说守父亲的丧,读了几本书。殿上有人笑了一声,又止住了。

诏书下来,封新都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王莽二十九岁。诏书送到城东,母亲接的。她没有立刻打开,先把手在衣襟上擦干,才展开看。看完了,她走到王曼的牌位前,把诏书放在牌位下面,说:“你儿子有侯了。”

王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听见母亲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你要是活着,这侯该是你的。”他退到院里,在槐树下站了很久。叶子落了一半,地上铺着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

封侯的消息传得快。几天里,城东的巷子多了车马,都是来道贺的。王莽让门房把帖子收下,人一概不见。帖子堆了一桌,他一张一张看,看完了,让王光拿去烧火。

侯府没有搬。他还是住城东的旧院子,只把塌了半边的院墙重修了,门加了一道门槛。有人劝他换一所大宅。他说住惯了。来投的门客不少,他只见了两个:一个能背《仪礼》,一个会算粮账。其余的都送了盘缠,客客气气地打发走。

骑都尉的差事是管羽林骑。他到了营里,先把名册重造了一遍。谁该值夜,谁该休假,写在木牌上,挂在门口。以前的旧例,羽林骑可以替人当值,收钱。他把这条废了。有人托王商来说情,说替值的人也是穷,不替值就没有饭吃。王莽说,那就让他来当值,饭由他来管。

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王根病了。王根是大司马骠骑将军,王莽的叔父。病来的时候,他还能坐起来看奏章。过了半个月,就只能靠着被子,说话也短了。王莽去看他。他挥手让左右退下,说:“我死了,这个位子,你坐。”

王根的府里很静。院子里种着两棵柏树,叶子落了一地,没有人扫。王莽进去的时候,脚踩在叶子上,沙沙地响。

王莽说朝中还有别人。王根说别人坐不稳。他喘了一口气,又说:“你姑母那里,我去说。”王莽给他喂药。王根喝了一口,说太苦。王莽说药都苦。王根笑了一下,说他父亲在的时候,也这么说。

王根上书乞骸骨,荐王莽自代。太后王政君在长乐宫召见王莽。太后问了几句,说他叔父的位子,他接不接得住。王莽说臣尽力。太后看了他一会儿,说这句话和他叔父当年说的一样。

王莽做了大司马,三十七岁。他接印那天,把府里的属吏名册翻了一遍,裁了十几个。被裁的人堵在门口。他出来,一个一个问他们原来做什么。问完了,写条子荐到别的府里。

府里的旧吏摸不清他的脾气。头一个月,凡事都来问,他一一答了。第二个月,来问的人少了,事情也办得快了。有个老吏私下说,这位大司马,不像他叔父。旁边的人问哪里不像,老吏说,他叔父办事先看人,他办事先看规矩。

府里的旧例,大司马的饭食由少府供给,一顿二十个菜。他改成四个,两个荤,两个素。管膳的官吏说这不合旧例。王莽说旧例是人定的。那人说老爷们会说话,王莽说让他们说。

他自己吃糙米饭,配葵菜。有一次王舜来,看见案上的菜,说他如今是大司马了。王莽说大司马也是人。王商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三月,成帝崩了。那天夜里,宫里来人叫门。王莽披衣起来,跟着来人进宫。宫里到处是灯,宫人跑来跑去,没有人说话。王政君坐在成帝的榻前,脸上没有泪。她看见王莽进来,只问了一句太子呢。王莽说在宫里。

成帝没有儿子,一年前立了定陶王刘欣为太子。王莽请太后下诏,召太子即位。王政君看着他,问就这一个。王莽说,就这一个。

天亮的时候,刘欣进了未央宫。他十八岁,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手贴着裤缝,像怕碰坏了什么。王莽在殿前引他。走到台阶下,刘欣忽然停住,问:“大司马,朕……我该走哪边?”王莽说:“中间。”刘欣点点头,走了中间。王莽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后颈上的汗。

丧礼办完,哀帝即位。王莽还是大司马,领尚书事。他坐在尚书台里看奏章,一份一份看。看到不懂的地方,他把管事的官吏叫来问。问明白了,在简上画一个圈,写一个字。

过了几个月,朝上争起尊号来。哀帝的祖母傅太后还在,要称尊号。王莽说:“定陶太后是藩国之母,不能与太皇太后并列。”傅太后听说了,在宫里骂:“他算什么东西?他姑母坐在那里,他就以为天下是他家的了。”

哀帝把王莽叫去,说太后年纪大了,一个称号,你就不能让一让。王莽说,称号不是称号,是次序,次序乱了,朝就乱了。哀帝没有说话。过了几天,王莽上表乞骸骨。哀帝准了,赐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

王莽出长安的时候,天刚亮。车是旧的,行李只有几箱书和一口箱子。送行的人不多。王舜来了,站在路边,说他这一走,朝里就没有人说话了。王莽说,有人说话,只是不在这个位子上。

车出了城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城墙在晨雾里,只看得见一个轮廓。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进宫,站在殿前第三块砖上,觉得那条路很长。现在他知道了,路不长,是走的人多。

从长安到新都,走了十几天。过武关的时候,天下着小雨,山路滑,车夫下车牵马。王莽也下来走,走了半里,鞋上全是泥。他站在坡上往北看,看不见长安,只看见一层一层的山。

建平二年(公元前5年)夏天,王莽到了新都。新都是个不大的县。侯国的府第在城东,院子比长安的旧宅大,墙是新的。他到了之后,先把正门关了,只留侧门。郡守来拜,他称病不见。郡守第二次来,他还是不见。

第三次,郡守站在门外,说侯爷总得给个面子。王莽让人传话,说自己有病,不能见客。

其实他没有病。他在后院里种了一片菜,每天早晨浇水。菜长得不好,叶子发黄。他蹲在地里看,看了半天,说:“土不行。”第二年,他让人拉了几车河泥,掺进去,菜才绿了。

新都的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座牌坊。街上有卖布的、卖陶的、卖鱼的。王莽隔几天去一次,不带随从,穿旧衣,在摊子前站站,问问价钱。卖鱼的认得他,起初不敢要钱,后来敢了,他就按价付。

王光跟着他。王光那年二十出头,性子闷,读书肯下功夫。王莽教他《周礼》,一句一句讲。讲到《地官》的井田,王光问:“叔父,这个法子,如今还能行吗?”王莽没有立刻答。

他把书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说:“能行。”说完,拿起笔,在简边写了四个字:“此法可行于今。”

王光看着那四个字,说可是没有人肯。王莽说,所以要有人先做。

建平三年(公元前4年),王获杀了人。王获是王莽的次子,跟着在新都。那天他喝了酒,为了一个奴婢,和家里的管事争吵,拔剑刺了过去。管事倒在地上,血流了一摊,抬到医馆,没有救过来。

王莽在书房里听到消息,坐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只说了一句:“把他捆起来。”

王获被捆在堂下。酒已经醒了。他看见王莽,喊:“父亲,我不是故意的。”王莽说:“人死了。”王获说:“我赔他家钱。”王莽说:“钱赔不了命。”王获说:“父亲,我是你儿子。”王莽背过身去,说:“我知道。”

那天夜里,王莽的妻子从长安赶来了。她进了门,没有哭,先问获儿在哪里。王莽说在柴房。她转身就往外走。王莽拦住她,说:“你不能去。”她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声音很响。

“你还我儿子。”她说。王莽站着没有动,说:“我还不了。”

“你救得了他。”她说,“你是侯,你写一封信,府里就压下去了。”王莽说:“我写了这封信,天下人怎么看?”她说:“天下人跟你过一辈子?”王莽没有说话。

第二天,王莽把王获从柴房带出来。他让王获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王获知道要做什么,腿软了,跪在地上,说:“父亲,我不想死。”王莽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杀了人。”

王获说:“我错了。”王莽说:“错了,就要还。”王获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王莽把一杯药放在他面前,说:“喝了吧。”

王获看着那杯药,又看着王莽,说:“父亲,你晚上睡得着吗?”王莽说:“睡不着。”王获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完了。他倒下的时候,王莽伸手扶住他,把他放在席上,替他合上眼睛。

王获埋在城外的一片坡地上。坟不大,王莽亲手培的土。他在坟前坐到天黑,回家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这件事传出去,新都的人议论了几个月。有人说他狠,有人说他直。王莽不出门,也不解释。

王获死后,新都的人见了他,远远就避开。路上遇见了,低头快走。只有孩子不怕,跟在他身后,走一段,又被大人叫回去。

有一天,他到井边打水。一个老妇也在打水。老妇看了他半天,说:“你就是那个杀了自己儿子的侯爷?”王莽说:“是。”老妇把水桶提起来,说:“你要是早生几百年,就是个圣人。”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可圣人,不该杀人。”王莽站在井边,手里的绳子勒着掌心。

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天上出了日食。哀帝下诏,召王莽回长安。诏书到新都的时候,王莽正在菜地里。他看完诏书,把它折好,放在案上,继续把剩下的水浇完。

回长安的路上,他在驿站歇脚。驿站里有个瘸腿的老兵,正蹲在墙根晒太阳。王莽看了几眼,认出来了,是射声营那个断指的老兵。老兵也认出了他,站起来,叫了一声校尉。

王莽问他的腿怎么了。老兵说打猎摔的。王莽在他旁边坐下,问营里的人都怎么样了。老兵说,走的走,死的死,剩下几个,还在营里混饭吃。

王莽问起那个腿上割肉的兵。老兵说死了,第二年就死了。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老兵问,校尉后来怎么不做校尉了。王莽说做别的去了。老兵说,做别的,也一样。

回到长安,王莽先去长乐宫见王政君。王政君老了许多,眼睛也不如从前。她看见王莽,说:“你瘦了。”王莽说:“新都的菜不好。”王政君笑了一下,说:“你从小就这样,吃了苦,不说苦。”

王莽问起朝里的事。王政君说,皇上的心思都在董贤身上,董贤比他还年轻,已经得了宠信。王莽没有说话。王政君问他回来打算做什么,王莽说听太后的。王政君说,你听我的,我说了不算。

长乐宫的墙很高,墙外种着一排槐树。王莽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墙外站了一会儿,听见宫里有人吹笛,吹了一会儿就停了。

那天晚上,王莽回到城东的旧宅。院子还是老样子,槐树又高了一截,井台边的石头磨得更光了。母亲搬去跟他住了。东屋空着,机杼还在,蒙了一层灰。

邻居家的灯还亮着。隔着一堵墙,能听见孩子在哭,母亲在哄。王莽坐了很久,那哭声也停了。院子里只剩下井绳碰着辘轳的声音。

他把从新都带回来的那包土打开,放在案上。土是王获坟上的,已经干了,颜色发白。他坐下,翻开《周礼》。翻到《地官》,看见自己当年写的那四个字:“此法可行于今。”

他看了很久,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两个字:“行之。”

那一年,他四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