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元四年(公元前45年),王莽生在长安城东的一所院子里。
院子是祖父王禁置下的,前后两进,夯土墙,瓦是旧的。下雨的时候,墙根往下掉泥,母亲拿木盆在檐下接,接满了倒进井边的沟里。院里有一口井,一棵槐树。
槐树是王禁亲手栽的,他说槐树荫厚,能庇子孙。王莽幼时在树下乘凉,仰头看见叶子一层压着一层,太阳漏下来,碎成一地的小光点。
王莽记事的时候,父亲王曼已经死了。家里人只说他是病死的,再往下就不说了。王莽记得一双很凉的手,和一件深衣的下摆,别的都模糊了。他后来问过母亲,父亲埋在哪里,母亲说在城外的王家的坟地里,坟头种了一棵柏树,长得比人高了。
家里供着一块牌位,上面写着“汉故王曼之位”。字是母亲请巷口的先生写的,花了半斗米。牌位比叔父们家里供的矮一截,木头也薄,母亲每天擦一遍,擦得很轻,像怕碰疼了它。
逢年过节,叔父家供的是整只的羊,他家供的是一碗粟米饭,母亲把饭盛得很满,堆出尖来。
王莽有一个哥哥,叫王永。王永死得也早,死在给自家翻地的时候,一口血吐在田埂上,人抬回来就没气了。
王永留下一个妻子,一个儿子,叫王光。于是这院子里住着四个人:母亲、嫂嫂、王光、王莽。哥哥的田租一年比一年少,因为田是薄的,种两年要歇一年,歇的那一年,家里就靠母亲多织几匹布。
王家的门第,在长安城里不算低。祖父王禁做过廷尉史,审过案子,见过血。姑母王政君嫁进宫里,先是太子妃,后来是皇后。伯父王凤做了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朝里的奏章要先过他的手。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一个接一个地封了侯。
只有王莽家没有动静。王曼死得早,没有赶上封侯。汉家的规矩,侯是传下来的,父亲没有,儿子就没有。没有侯,就没有食邑;没有食邑,就靠母亲织布、哥哥留下的一点田租,和姑母逢年过节送来的赏赐。赏赐多半是帛和米,偶尔有一两块旧玉,母亲收在匣子里,从来不戴。
母亲每天织到半夜。机杼声从东屋传出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王莽坐在一边替她绕线,线绕好了,母亲说去睡吧,他说不困,又低下头去绕。母亲看他一眼,不再说了,只是把灯芯拨低了一点,屋里暗下来,机杼声还在响。
王光比他小几岁,夜里也常醒,醒了就哭。嫂嫂抱着他在院里走,走到槐树底下,哼一支很短的歌,歌词听不清,调子一起一落,像风从墙头过去。
王莽听见了,就把手里的线放下,隔着窗说嫂嫂我来抱,嫂嫂说不用,他还是出去,把王光接过来,抱在怀里,在井台边一圈一圈地走,走累了,孩子也就睡着了。王光五岁那年,王莽教他认字,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写一个,念一个。王光念错了,他不恼,把字抹平了重写。
他问过母亲,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母亲正在绕线,停了一下,说:“话少。”王莽又问还有呢,母亲说你祖父说过,你父亲像他。王莽没有再问。他知道母亲不愿多说,也知道再说下去,母亲手里的线就要乱了。
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太子做了皇帝,姑母做了皇太后。那一年王莽十二岁。
王家一夜之间贵了起来。巷口车马不断,来送礼的人排到街上,母亲把门关上,只留侧门。王莽趴在门缝里看,看见叔父们的车一辆一辆过去,车帷是新换的,马脖子上挂着铜铃,没有一辆停在他家门口。
他问母亲,他们为什么不进来。母亲说,他们忙。王莽又问,我们为什么不搬进宫里去,母亲说我们住这里。王莽问为什么,母亲说:“你父亲住这里。”她说完,把门闩上,转身回东屋去了。
王莽十岁那年,母亲送他去城东的陈参门下学《礼经》。陈参是沛郡人,瘦,手指上总有墨,讲课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盯着竹简,讲到要紧处就停一停,让学生自己接下去。
学堂是租来的一间旧屋,梁上漏雨,下雨天要把案几挪到干的地方,学生们挤在一起,脚底下踩着湿草。
王莽穿的是哥哥留下的旧衣,袖口磨白了,同学笑他,说皇后的侄子穿粗布。王莽不答,把袖子往里卷了卷。放学的时候,别人家的车等在巷口,他一个人走回去,走两刻钟,路过东市,看见卖饼的、卖布的、卖草鞋的,看见有人为了一文钱争得脸红。
陈参让学生抄简,一抄就是一下午。王莽抄得最慢,也最工整,简上的字一个一个排着,像列队。陈参拿起他的简看过一次,没有说话,放回去的时候,把他的简放在了最上面。
陈参讲“礼者,自卑而尊人”。王莽举手问,为什么要自卑。陈参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说:“不是你低,是你把别人放在你上面。”王莽又问,为什么要把别人放在我上面,陈参说:“因为人不是一个人活的。”
王莽记下了这句话。他那时候还不懂,只觉得这话和母亲织布的声音有点像,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后来陈参讲井田。一井九百亩,八家各耕一百亩,中间那一百亩是公田,八家合力耕种,收成归天子。王莽问,公田的收成归天子,那八家为什么还肯种。陈参说,因为他们相信,天子会把公田的收成再分给别人。
王莽又问,如果天子不分呢。陈参把竹简放下,屋外的雨落在瓦上,滴滴答答。他说:“那井田就不是井田了。”
王莽回家的一路上都在想这句话。他走得很慢,走到巷口,天已经黑了,母亲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盏灯,灯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门框上剥落的漆。她问怎么这样晚,他说先生在讲田。母亲说田有什么好讲的,他说田的事大。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问。
河平二年(公元前27年),王家出了大事。六月里,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五人同日封侯。长安城里说,这是汉家开国以来没有过的恩典,世称“五侯”。封侯的诏书抄在简上,贴在宫门外,看的人围了半条街。
王凤在府里摆宴。王莽十八岁,母亲把父亲留下的一件深衣改了给他穿,肩宽了,袖短了一截。母亲把袖口放下来,用同色的线缝上,缝得很细,不凑近看不出来。她缝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像你父亲。”王莽没有说话,低头把腰带系紧。
宴上坐满了人。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都在,王莽坐在末席。席上有炙羊、有鱼、有酒,酒是新的,有点酸。堂上的灯点了几十盏,照得人脸上发亮,也照见每个人身上的新衣。
堂上的人轮流敬酒,说的都是恭喜的话。王莽坐在末席,听见他们提王凤、提王谭、提王根,没有人提王曼。他低头把杯里的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过三巡,王谭端着杯子走过来,笑着问王莽,他父亲那一房今年收了多少。王莽说不多。王谭追问不多是多少,满桌的人都笑。
王莽也笑,笑完了把杯子放下,说:“够吃。”王谭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拍拍他的肩,说他父亲在的时候也是这句话,说完就转身敬别人去了。
席间上了一道鱼,是从渭水捞的,厨人说是成都侯家送来的。王莽起身去后院,看见两个老仆抬一瓮酒,瓮太重,绳子勒进肩膀,他上去搭了一把手,一直抬到廊下。老仆认出他,慌忙行礼,他说不必,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席上去了。
席散之后,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廊下,听见两个门客在说话。一个说,曲阳侯家新起了一座渐台,高三丈,用的是蜀地的木,一根梁要十个人抬。
另一个说,这算什么,成都侯家的园子,引的是沣水,水里养着从江南运来的鱼。王莽站在廊柱后面,听完了,才走进去。
王凤在里屋,靠着几案,面前摊着奏章。王莽行了礼,站着。王凤说坐,王莽没有坐。他问:“伯父,我父亲为什么没有侯?”
王凤的手停在奏章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父亲死得早。”
“侯是给活人的,还是给死人的?”
王凤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王凤的眼睛不好,看人的时候要眯一下。他说:“你父亲要是活着,也轮不到他。侯是给有功的,也是给听话的。”王莽问,那我父亲是不听话,还是没有功。王凤把奏章合上,说:“你父亲什么也没有。他只是死得早。”
王莽没有再问。他行了礼,退出去。走到门口,王凤在背后说:“巨君,你今年多大了?”王莽说十八。王凤说十八不小了,往后在宫里走动,少说话。王莽应了一声是,掀帘出去,帘子落下来,里屋的灯光被隔成一条细线。
回家的路上,王莽走得很慢。他想起母亲缝袖口时说的话,说像你父亲。他没有见过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只知道父亲死的时候,比他现在的年纪也大不了多少。
阳朔三年(公元前22年),王凤病了。
病来得快。开春的时候还能上朝,入夏就起不来床了。太医一天来三次,药方换了七八张,王凤喝了就吐,吐完了再喝。府里的人走路都放轻了脚,说话压着嗓子,连开门关门都要先按住门轴。
王莽搬进了王凤的府里。他亲自尝药,药太烫就吹,太凉就换。王凤夜里出汗,他拿布擦,擦完了把湿布搭在盆沿上。王凤睡着的时候,他坐在榻边打盹,衣带不解,头发乱了也不梳。府里的人说,巨君这一个月,没有脱过衣服睡。
母亲来看过一次。她站在门外,看见王莽眼睛里的血丝,说:“你回去睡一夜,我来守。”王莽说叔父醒了看不见人要问。
母亲没有再劝,把手里的一个小包放下,里面是两块饼。王莽送她到门口,母亲回头说:“你父亲要是活着,不会让你这样。”王莽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走进巷子,才回去。
王凤有一次醒得久。他看着王莽,说:“你图什么?”王莽说不图什么。王凤说人不图什么不会这样。王莽把药碗放下,说:“我想知道,一个人凭什么站在别人上面。”
王凤笑了一下,笑得咳嗽起来。王莽替他捶背,等他缓过来,王凤说:“凭别人让你站。”王莽问,别人为什么让你站。王凤说:“因为你让他们觉得,你站在上面,他们能过得下去。”
那天夜里,王凤说了梦话,叫的是一个王莽不认得的名字。王莽凑近去听,只听见“长乐”两个字,后面又含含糊糊地过去了。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敢问。第二天王凤醒来,像不记得夜里说过什么,只问他天亮了没有。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父亲要是在,会叫你去种田。”王莽问,我父亲活着会怎样。王凤说:“他会让你去种田。种田的人,不想这些。”王莽还想再问,王凤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很慢。
成帝来看过王凤一次。皇帝的车驾停在府门口,府里的人跪了一地。成帝走进里屋,站在榻前,问了几句病,忽然看见门内跪着一个人,就问那是谁。王凤说:“臣的侄子,王莽。”
成帝看了他一会儿,说:“比朕还像个儒生。”王凤说,他读《礼》。成帝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的时候让随从留了一盒参。
王凤死在八月。前一天夜里,他忽然清醒了,拉着王莽的手,说了几句话。王莽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别……太……”两个字,后面就没有声音了。
王莽跪在榻前,一直跪到天亮。他没有哭出声。府里的人说,巨君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一口没有水的井。天亮之后,他才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走了几步,去给母亲报信。
王凤死后,太后和成帝下了诏,拜王莽为黄门郎。诏书送到家里,母亲接的。她把诏书放在王曼的牌位前,站了很久,说:“你儿子做官了。”说完,她把牌位上的灰又擦了一遍。
王光赶来奔丧,进门就跪,跪在灵前不肯起来。王莽把他拉起来,说叔父走了,家里还有我。王光哭着说,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王莽没有说话,替他擦了脸,把他带到东屋去睡。
王莽守丧。他把王凤的遗物一件一件整理,衣服、印绶、奏章的底稿。底稿装了一箱,他按日期排好,排到半夜。
有一张纸上,一句话被改了,原来写的是“臣以为可”,旁边用墨涂了,改成“臣以为不可”。涂得很重,纸都透了。王莽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放回去,盖上箱盖。
他又把王凤的印绶找出来,用软布擦了一遍,擦完了装进匣子,交给府里的长史。长史接过去,说巨君仔细。王莽说,叔父的东西,不能马虎。长史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进宫的第一天,他起得很早。母亲给他煮了一碗粥,他喝了半碗,放下。母亲说吃完,他又端起来,吃完了。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巷子里的雾贴着地,走几步才看得见前面的墙。
未央宫前殿的台阶很高。他上去的时候,数着台阶,数到第三十六级,到了殿前。引路的老宦官说往前来,王莽没有动。他站在殿前第三块砖上,说:“这里就好。”老宦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殿门开着,里头很深,很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黄门郎的差事,是在殿里传话、收奏章、引着外官见驾。第一天没有人叫他做事,他就在廊下站着,站到中午,站到日头偏西。有个老尚书经过,问他站了多久,他说从辰时。老尚书说,往后不用站这么久。他说,头一天,站站好。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回城东,巷口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门内,手里拿着没织完的布。看见他回来,母亲说,饭在锅里。他说吃过了。母亲说,再吃一点。他就在灶边坐下,把剩下的半碗饭吃了。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长安城里的人说,王家的巨君,是个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