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二年(公元24年)春天,更始从洛阳进了长安。他坐在未央宫前殿的御座上,坐了一会儿,说,这椅子硬。旁边的人笑了。他也笑了。他说,皇帝坐的椅子,怎么这么硬。
他让人把后宫的女子都放出去。他说,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留下的留下。有女子跪下来,说没有家。他说,那就留下。他说,宫里这么大,住得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
他开始封王。王匡封比阳王,王凤封宜城王,申屠建封平氏王,陈牧封阴平王。一共封了十几个。被封的人,跪下来谢恩。他一个一个扶起来,说,都是兄弟。他说,当初在绿林山,谁想过有今天。
那些王,住进宫里。他们不认路,常常走错。有一个王,喝醉了,走到后宫,被宫女赶出来。他站在廊下,说,这是我的家。宫女说,这是皇后的家。他愣了愣,转身走了。
更始不管事。他每天喝酒,看戏,听人唱歌。有大臣来奏事,他说,你们看着办。有一回,一个县令来告状,说他的县被兵抢了。更始说,抢了就抢了。他说,天下刚定,抢一点,不算什么。
长安的百姓,开始还想,换了皇帝,日子会好。后来不想了。兵在街上走,看见东西就拿。有铺子被抢了三回,第四回,铺子不开了。有人的女儿被拉走,回来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哭。
一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人问他,现在的皇帝怎么样。他说,不知道。他说,王莽在的时候,至少还有粥。他说,现在,连粥也没有了。他说完,闭上眼,不说了。
未央宫里,更始和王匡喝酒。喝到半夜,王匡说,当年在绿林山,我们连酒都没有。更始说,现在有了。王匡说,现在有了,可是,喝不出那个味了。更始说,什么味。王匡说,活着的味。
有个将领,把宫里的乐器搬出来,在殿上敲。敲得不成调。更始听了,笑。他说,好听。将领说,这是编钟。他说,编钟,是天子用的。更始说,我现在就是天子。他说,敲。
百姓往城外逃。城门口挤满了人。有兵守着,要验看。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没有传。兵说,不能出。她说,我男人死了,我在这里,活不了。兵说,那也不能出。她跪下来。
县里的老吏,把王田诏的那张纸,夹在一本书里。他把书放在架上。他说,以后,会有人翻到。他说,翻到了,就会问,这是谁写的。他说,那时候,我可能不在了。他说,不在了,也好。
赤眉从东边来。他们走的是函谷关,一路往西。沿途的县,有的开门,有的关着门。开门的,被抢。关门的,被攻。赤眉的兵,穿的红衣服,远远看去,像一片火。有人说,那不是火,是赤眉。
赤眉到了华阴,说要立一个皇帝。他们找了一个姓刘的,叫刘盆子,十五岁,在放牛。兵把他从牛背上抱下来,说,你当皇帝。他说,我不要当皇帝。他说,我的牛还没有喂。
兵把他抱到帐里,给他穿上黄衣。他哭。他说,我要回家。兵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他说,我的牛。兵说,牛有人喂。他哭了一夜。第二天,他坐在车上,往长安去。他的手,一直抓着车栏。
赤眉进了长安。他们烧了宫室,挖了汉家的陵。陵里的东西,被搬出来。有金子,有玉,有帛。有一口棺,被打开,里面的衣服还完整。兵把衣服扯下来,扔在地上。有人踩过去。
赤眉的兵,多是山东的农民。他们不识字,不会骑马。他们打仗,靠人多。他们进了城,看见宫殿,说,这就是皇帝住的地方。有人说,这么大。有人说,这么大,扫起来,得多少人。
刘盆子坐在殿上,坐不住。他东看西看,看见柱子上的龙,伸手去摸。旁边的宦官说,陛下,不能摸。他说,为什么。宦官说,那是龙。他说,龙,是什么。宦官说,龙,是天子。他说,我不是天子。他说,我是放牛的。
赤眉挖陵,挖到一座大陵。陵很大,挖了三天,才挖到棺。棺是梓木的,很厚。兵用斧头砍,砍不开。有人说,用火烧。他们放火,烧了一天。棺开了,里面的东西,被抢光。
一个老人站在陵边,看。有人问他,你看什么。他说,我看他们挖。他说,挖完了,就轮到我们了。他说,皇帝换了三个,陵还是一个。他说,人死了,还要被挖,这是什么世道。
更始跑了。他跑的时候,没有带多少人。他跑到城外,被赤眉的兵追上。他跪下来,把玉玺举过头顶。他说,我给你们。兵接过玉玺,看了看,说,这就是传国玺。他说,是真的。兵说,真的,也晚了。
更始被带到赤眉的营里。赤眉的将领坐在上面,说,你这个皇帝,做得不好。更始说,是。将领说,你知道,你错在哪里。更始说,不知道。将领说,你错在,你不管事。他说,你不管,别人就替你管。
更始被封为长沙王。他谢恩。他回到帐里,坐着。他想起绿林山,想起那些兄弟。有的死了,有的封了王,有的找不到了。他说,早知道,就不做这个皇帝。他说,做了皇帝,兄弟就不是兄弟了。
刘秀在鄗南称帝。那是更始三年(公元25年)六月。他坐在一个临时搭的台上,下面站着几百个将官。他念了一道诏书。诏书里有一句,民有饥者,吏不能养,朕甚愧之。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邓禹站在台下。他听见这句话,想起王莽。王莽也说过类似的话。王莽说,民有饥者,朕甚愧之。邓禹说,王莽说的时候,是真心的。冯异说,真心,也没有用。邓禹说,为什么。冯异说,他的兵打完了,他的心没有打完。
刘秀定都洛阳。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废王莽的制度。王田废了,私属废了,五均废了,六筦废了。他下诏说,天下的田,可以买卖。他说,奴婢,可以放。他说,钱,还照旧用。
诏书传到县里。县宰把诏书贴在门上。有人来看,看了半天,说,这是什么意思。旁边的人说,意思是,田还是你的。那人说,我的田,三年前就没了。旁边的人说,现在又有了。那人说,那三年前收走的,还不还。
老吏在县寺里烧文书。王田的册子,五均的账,宝货的簿,一摞一摞,扔进火里。火很旺。他烧到一半,停下来,从火边抽出一张。那张纸上,写着王田诏的开头。他看了看,折起来,塞进袖子。
他的儿子问,爹,你留那个做什么。他说,给以后的人看。儿子说,以后的人,还看这个。他说,看。他说,不看,就不知道,曾经有人这样改过。他说,改了,又改回来,总得有人记得。
有人拿大钱去换五铢。吏说,这个大钱,不能用了。那人说,这是我拿田换的。吏说,我知道。吏说,可是,不能用了。那人说,那我的田呢。吏说,田,你去找里正。那人说,里正说,田已经分了。吏说,那你就去找分田的人。
一个老农在田里,把一张田契撕了。那是王田的契,上面有印。他撕得很碎,撒在地里。他说,田又回来了。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他说,土还是这个土。他说,人,换了几茬了。
地主回来了。他骑着马,带着人,站在田边。他说,这田是我的。老农说,这田,我种了三年。地主说,你种的三年,是我的田。他说,你要种,就交租。老农说,交多少。地主说,一半。老农说,一半,我吃什么。地主说,那是你的事。
新都的旧宅,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烂了,风一吹,飘起来。有人从门缝往里看,看见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有一棵树,树上挂着一个旧灯笼,灯笼只剩骨架。
一个邻居走过来,看了一会儿。他说,这宅子,以前很热闹。他说,王莽回来的时候,门口停着车,一天到晚有人来。他说,后来,他走了,就没人了。他说,再后来,就封了。
天禄阁烧了一半。书烧了很多。剩下的一些,被人捡出来,堆在院子里。有一个人蹲在书堆前,一片一片地翻。他翻到一片竹简,上面写着三个字。他念,周公曰。他念完,把竹简放下,又拿起一片。
那一片,烧焦了,字看不清。他看了很久,说,这一片,废了。他把焦简放到一边,继续翻。翻了一下午,翻出十几片还能读的。他把这十几片,用布包起来,抱在怀里,走了。
王嬿的墓,在长安城外。墓很小,没有碑。有人路过,看见坟上长着草。草里,有一束麦。麦是干的,黄了。不知道是谁放的。路过的人站了一会儿,说,这是谁的坟。没有人答。
后来,有一个书生,做了官。他在档案里,翻到一卷旧注。那是王莽注的《周礼》。注很密,字很小。他翻到一页,看见上面写着,此法可行于今。他看了很久。
他把那卷注,放在案上。他说,今。他说,今,在哪里。窗外有风,吹动纸页。他伸手,把纸按住。他说,你的今,过去了。他说,我的今,也快过去了。
班固写《汉书》的时候,写到王莽。他写了很多。他写王莽的恭俭,写王莽的伪,写王莽的改,写王莽的败。他写到最后,停笔。他的妹妹班昭问,哥,王莽是好人,还是坏人。
班固说,书里写了。班昭说,书里写的是,滔天虐民,穷凶极恶。班固说,那是别人说的。班昭说,那你说的呢。班固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又放下。他说,我说,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班昭说,为什么。班固说,因为天下没有回到周礼。班昭说,周礼,是什么。班固说,是一本书。他说,书里写着一个天下。他说,那个天下,从来没有来过。他说,可是,有人信了一辈子。
班固写完最后一卷,把竹简捆好。他在匣子上,写了三个字:王莽传。他把匣子放到架子上。架子上,还有很多匣子。有的写着陈涉,有的写着汉高祖,有的写着汉武帝。他把匣子往里推了推。
建武十六年(公元40年),五铢钱重新铸了。铸钱的炉子,还是那些炉子。铸钱的匠人,还是那些人。他们把王莽的宝货,回炉。铜化开,倒进模子。出来的,是五铢。有人说,这铜,以前是钱。有人说,现在,又是钱了。
一个妇人,拿着一枚宝货,去换五铢。吏说,这个,不能用了。她说,我知道。她说,我想留一个。吏说,留它做什么。她说,我男人,就是为这个死的。她说,他铸私钱,被杀了。她说,我留一个,做个念想。
王田的界石,被拔了。有人把界石搬回家,做门槛。有人把它砸了,铺路。有一块界石,上面刻着“王田”两个字。一个老农看见了,蹲下去,摸了很久。他说,这两个字,我认了三年。他说,现在,不认了。
那个在田埂上哭的老妇,已经死了。她死的时候,田里正分田。她没有分到。她躺在草棚里,说,田呢。她儿子说,娘,田有了。她说,在哪里。他说,在外面。她说,我看不见。她说,你扶我出去。他扶她出去,她看见田里站着人,插着牌子。她说,那是谁的。他说,是我们的。她说,那,就好了。
新都的旧宅,后来住进了一户人家。他们把封条撕了,把院子扫了。那口井,他们淘了淘,水还是甜的。那棵树,他们留着。那户人家的孩子,在树下玩。他问,娘,这树,是谁种的。娘说,不知道。他说,这房子,以前是谁住的。娘说,一个做大官的。他说,多大的官。娘说,最大的官。
天禄阁后来重修了。修的时候,有人在废墟里,挖出一些竹简。竹简烧焦了,粘在一起。有人把它们分开,一片一片地认。认出来的,抄在纸上。认不出来的,放在一边。有一个老书生,认了三年,认出一百多片。
他认出一片,上面写着,田,天下之大本也。他看了很久。他说,这句话,王莽说过。他说,说过,也没有用。他把这片竹简,放在最上面。他说,以后的人,会看见。
王嬿的坟,后来有人修了。修坟的人,不知道她是谁。他们看见坟上有一束麦,就说,这是个好人。他们给她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汉室孝平皇后。碑立好,有人来看。一个老妇说,她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旁边的人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见过她。
班固的妹妹班昭,后来也做了史官。她整理哥哥的稿子,翻到王莽传。她看见哥哥的批注,写在边上。批注只有一行:其人可信周礼,不可信天下。她看了很久。她说,哥哥,到死,也没有想明白。
她拿起笔,想在批注后面,加一句。她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她再写,又划掉。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加。她把稿子合上,放回匣子。她说,哥哥写完了。她说,我写不了。
很多年以后,有一个皇帝,读到王莽传。他读到王莽改制,说,这个人,是个书呆子。他读到王莽被杀,说,活该。他读到那句“天生德于予”,笑了。他说,他到死,还以为自己是圣人。
他合上书,对旁边的臣子说,你们记住,读书,是为了治天下,不是为了把天下,读成书。臣子说,是。他说,王莽,就是把天下,读成了书。他说,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天夜里,皇帝睡了。宫里很静。
很多年以后,有人读到这一卷。他读到渐台,读到那颗头,读到那句天生德于予。他把书合上。窗外在下雨。雨打在瓦上,声音很密。他坐了一会儿,想起一句话。
一个终其一生试图恢复周礼的人,最终被周礼所杀。他坚信自己是周公,天下人认为他是桀纣。他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他想,这句话,是谁说的。他想不起来。
他把书放回架子。灯还亮着。他伸手,把灯吹灭。屋里黑了。窗外的雨,还在下。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他想,明天,雨会停。他想,雨停了,田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