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离开长安的那一年秋天,刘恒站在未央宫的城楼上目送他远去。这件事过去了,但刘恒没有忘记贾谊说的那些话。
减赋税、省刑罚、重农、削藩、改制,每一句都刻在他心里。只是他选择了不同的节奏。贾谊想要一把火把整个帝国烧透,而刘恒更愿意像在代国时那样,一点一点地来,先让百姓喘口气再说。
文帝二年,他下了一道关于田租的诏令: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十年之后,文帝十二年,他又下了一道同样的话。两次减半之后,田租从“十五税一”变成了“三十税一”,此后再没有改回来。诏书中有一句话写得很直白:“农者,天下之本也。今岁虽无大灾,而百姓尚未殷实。减租以养民力,朕之所愿也。”
这道诏令一出,朝堂上并非没有争议。
治粟内史上书说:“陛下,田租减至三十税一,朝廷府库收入将大减。若遇饥荒或边患,何以应对?请陛下三思。”
刘恒没有直接驳斥他,而是反问道:“秦朝的府库够不够充实?”
治粟内史愣了一下,答道:“秦朝府库之富,亘古未有。”
“那秦朝为什么亡了?”刘恒的声音不高,但这句话问得治粟内史哑口无言。
“府库再富,百姓若是穷了,这座江山就坐不稳。朕不想等到天下人都活不下去了,再来想办法补救。”
治粟内史不再说话了。
田租减了,但刘恒并不是只靠减税来保持平衡。他也做减法,减少朝廷的开支,削减不必要的项目。有一年他动过修一座露台的念头,让匠人算过工料,要百金。他听完就说:百金是十户中等人家的全部家产,我住着先帝留下的宫室,常怕辱没了它,还修什么台。这件事从此再没有提起过。宫中侍从、宫女的数量,他也下令裁减了一批。有大臣奏请扩建上林苑。那是皇家猎场,到了春天可以圈养更多珍禽异兽供皇帝狩猎。刘恒看了奏折,批复了两个字:“不修。”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天下人:这个皇帝不追求享乐。
这一点并非只是嘴上说说。有一次,有官员提议为皇帝制作一批新式的帷帐,用上等蜀锦织就,饰以金银丝线。刘恒问:“旧帷帐就不能用了吗?”官员说旧帷帐已经有破损之处了。刘恒便命人将破损的地方修补好,继续使用。
消息传出去,民间的舆论对这位新皇帝很是感佩。一个住在长安城南的老者后来对孙子说:“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好几个皇帝。只有这位,是真的不糟蹋东西。”
不糟蹋东西,是一种朴素的美德。但对于一个帝国的统治者来说,朴素背后是一个更大的政治逻辑:皇帝如果节俭,下面的官吏就不敢太过奢侈;朝廷如果少花钱,百姓就少一份负担。刘恒未必说得清这套逻辑的理论框架,但他做得很彻底。
开放山泽之禁,是他经济政策中最大胆的一步。
秦朝以来,山林、湖泊、矿藏等自然资源全部归国家所有,民间不得私自开釆。这套制度为官府带来了一笔可观的收入,但也带来了诸多弊端:官府垄断导致价格高昂、质量低劣,民间则屡禁不绝,甚至因此铤而走险。
刘恒想到了一个办法:放弃官营,开放民间。
“山泽之利,天地所生以养万民者也。官府独占,视民如盗,此非长久之道。”他在朝会上说了这番话之后,令下:开放一切天然资源的开釆权,民间可自行经营,官府只收取较低的税金。
这道命令对帝国经济的影响在当时并不显眼,但它的效果在随后的几年里逐渐显现出来。
江淮地区最先活跃起来。那里的河流湖泊多,适合煮盐。官府禁令一松,沿江沿海便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煮盐作坊。吴王刘濞(刘恒的堂兄)利用封国内的铜山,大规模釆铜铸钱。他铸的钱成色好、分量足,被称为“吴钱”,在江南地区广泛流通。
蜀郡和关中地区的商人也行动起来。秦岭深处的木材、岷山脚下的铁矿,被一队队运出了山。冶铁作坊里火光日夜不灭,铁器的价格比官营时期下降了将近一半。
经济活跃了,朝廷的税收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因税基扩大而有所增加。
在此同时,帝国底层百姓的日子也渐渐好过了起来。哪怕一个没有土地、靠打零工为生的贫民,如今也可以在合法的框架下找到一条生路:进山砍柴卖到市集上去,到河边捕鱼拿到渡口去卖,或者替那些新开的作坊做帮工。路被打开了,能不能走得远,就看各人的双腿了。
刘恒不知道自己的政策到底能有多少成效。他只是觉得,给了百姓活路,帝国才会有活路。就像他在代国时学到的那样,先把这一方水土养好,再图其他。
开放山泽之禁这件事,带来的还不只是经济上的活跃。它也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帝国上下的格局。
吴王刘濞是最早嗅到这股气息的人之一。他的封地吴国地处东南,境内有铜山,又有沿海之利。禁令一开,他立刻组织人手开山采铜,就地铸造钱币。吴钱铸造精良,流通极广,几乎成了江南地区的通行货币。同时他又煮海为盐,将盐运往内地销售。不出数年,吴国府库充盈,国力大增。
刘恒对此不是没有警觉。吴国的富裕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诸侯王国应有的水平,而刘濞本人也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是高祖刘邦的侄子,当年高祖封他于吴,本是为了镇守东南。如今他手握钱粮,势力坐大,心中会怎么想?
但刘恒没有动他。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吴国并没有公然违抗朝廷,刘濞表面上对长安也保持着应有的恭敬。如果此时削藩,必起战端。刘恒选择继续等,等他积蓄的力量足够强大,等诸侯王中有人先露出破绽。
他等到了那一天。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在那些年里,还有一个人因为开放山泽之禁而改变了命运。
那个人叫邓通。
他本是宫中的一名黄头郎,在未央宫附近的河渠里撑船,黄头郎是掌船的小吏,戴黄帽,管漕运,偶尔为宫中运送物品。没有人注意过他,一个身材清瘦、面色白净的年轻船工,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但刘恒注意到了他。
有一次,刘恒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正在努力登上一座山,但山势陡峭,他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这时有一个穿黄衣服的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便轻松地登上了山顶。梦醒之后,刘恒记住了那个人的面容。
他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几天后,他在宫中巡视时,偶然遇到了正在撑船的邓通。刘恒停住了脚步,邓通的面容,和他梦中的那个黄衣人几乎一模一样。
他召邓通上前,问了他的名字和来历,然后说:“你以后不用撑船了,到朕身边来吧。”
邓通从此成了刘恒的贴身侍从。
他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华,不会议论朝政,不懂军国大事。但他有一个特点:极其顺从。刘恒说什么,他都说好;刘恒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问为什么,也从不打折扣。有时候刘恒故意开他的玩笑,他也不生气,只是笑一笑,继续做自己的事。
刘恒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
不是那种君臣之间的欣赏,而是一种近乎私人的(或者说,私密的)亲近。刘恒这一生,童年不受父亲宠爱,少年在苦寒之地度过,青年时在权力的边缘小心翼翼行走。他几乎没有被人单纯地陪伴过。母亲薄姬对他有期望,群臣对他有算计,后妃对他有敬畏。只有邓通,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求,就是待在他身边。
这份感情,刘恒没有遮掩。
他赐给邓通无数的金银财宝,还赐给他一座铜山,严道县的铜山,让他可以自己铸钱。邓氏钱由此流通天下,其成色和分量甚至可以与吴钱媲美。
朝中有人对此不满。丞相申屠嘉曾经当面进谏:“陛下宠幸邓通,赏赐无度,又赐铜山使其铸钱,此非人君之道。”
刘恒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朕知道。但朕能给他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申屠嘉还想再说,但看到刘恒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懂了皇帝那句话里的一层意思:一个帝王能给出的东西,除了这些身外之物,还能有什么呢?亲情、友谊、信任,那些东西,在帝王之家里,早就被权力吞噬干净了。
邓通的存在,对刘恒来说,或许只是一个人在完全孤独的晚年里,找到的一个不需要防备的人罢了。
只是这份宠爱注定了只能停留在这个时期,而无法延续下去。刘恒心里知道这一点。他死后,邓通会面临什么。他不去想,也不愿去想。那是他留给身后世界的最后一点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