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勃离京后,刘恒的皇位稳了大半。但他心里清楚,坐稳皇位只是第一步:如何治理这个庞大而疲惫的帝国,才是真正的难题。
汉朝立国已逾四十年,历经战乱、内斗、酷政,百姓的承受力已经逼近极限。秦朝灭亡的教训仿佛就在昨日。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因严刑峻法、横征暴敛而土崩瓦解。刘恒不想重蹈覆辙。
他登基后的第一道重大诏令,便指向了秦朝遗留下来的连坐法。
所谓连坐,就是一人犯罪,其亲属、邻里、同伍同什之人皆受牵连。秦朝商鞅变法时确立此法,用以强化统治。汉朝承袭秦制,虽有所宽减,但基本原则未变。
文帝元年十二月,刘恒在朝会上提出了废连坐的想法。
“法者,所以禁暴而导善也。今人有过,罪及父母妻子,甚至牵连邻里。朕以为,不教而诛,非仁者之政。”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刻安静了片刻。然后,廷尉张释之率先出列反对:“陛下,连坐之法,自商君以来行之已久。若废此律,恐奸人无所顾忌,犯罪率升,法令难行。”
紧接着,又有几位大臣附议,大致观点相同:祖宗之法不可轻废;连坐虽然严苛,但确有威慑之力;朝廷刚刚稳定,不宜大改。
刘恒听完所有人的话,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法正则民悫(que四声),罪当则民从。以严刑酷法驭民,百姓虽不敢犯法,其心却不服。法若公正,百姓自然敬畏;若连坐无辜,百姓只觉法令残暴,又何以从之?”
没有人能接上这话。因为在场的老臣们心里都明白。秦朝的连坐法确实严苛,但秦朝也确实是因此失了民心。如果说这话的是别人,他们还能辩驳;但说这话的是皇帝,而且他说的恰好是事实。
张释之还想再说,却被旁边的陈平用眼神制止了。陈平出列,不紧不慢地说:“陛下仁心,臣等敬服。但废法乃是大事,不如先择一郡试行,观其效而后定。”
陈平的建议其实是一种缓兵之计。拖一拖,也许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刘恒看出了他的用意。他微微一笑,说:“左丞相说得有理。但朕想的是另一层:既然朕认定连坐是不仁之法,何必再拖?拖一天,便多一天的连坐之刑,多一天的无辜者受罚。试行的折中之策,留给需要谨慎的事务去用;对待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话音不高,语气也不严厉,但那句“朕意已决”说得极稳,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陈平立刻跪下:“臣等遵旨。”
收孥相坐之法就这样废了。诏书下达的那一天,长安城的监狱里释放了数百名因家人犯罪而被没为官奴婢的男女。有狱卒事后回忆,有几个女子被释放时在狱门口伏地再拜,朝着皇宫的方向叩头,额头都见了血。
这道诏令的意义,不只在法律层面,更在政治层面。它向天下宣告:这个新皇帝,和打天下的高帝不一样,和吕后不一样。他要用另一种方式来治理这个国家。
废除连坐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两年里,刘恒又推出了几项重要举措。
第一是赈济鳏(guan一声)寡孤独。八十岁以上老人赐米、肉、酒;九十岁以上加赐帛、絮。这道诏令覆盖面广,耗资却不大,却能让帝国的老人们感受到朝廷的存在。刘恒在诏书中写了一句具体到惊人的话:“年八十已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以上,加赐帛二匹,絮三斤。”他把数字写进法律,下面的人便无从克扣。
第二是劝课农桑。“农,天下之本也。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刘恒在多次下诏中反复强调农业的重要性。他自己在春天亲耕籍田:皇帝扶犁,在长安城外的官田里犁开第一道垄沟。皇后则率领后宫嫔妃采桑养蚕,以示重农。
第三是开放山泽之禁。秦朝和汉初,山林、湖泊、盐铁都由官府垄断。刘恒下诏开放这些资源,允许民间开采、捕捞、冶炼。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山泽之利,天地所生以养万民也。官府独占,非天地之道。”
这一政策的效果立竿见影。江淮之间出现了大批煮盐、冶铁的私营作坊,关中地区百姓开始自由进入秦岭伐木、打猎。帝国的经济血脉渐渐活络了起来。
但刘恒心里清楚,这些还只是基础工作。真正能够根治秦朝痼疾的,是废除那些最为残酷的刑法。而那条最可怕的罪行链条,一直通向了肉刑。
文帝十三年的那个夏天,一份来自齐地的刑案奏报送到了长安。
案卷的内容并不复杂:齐地太仓令淳于意,曾任地方官,后辞官行医,因医术高明闻名远近。但他得罪了权贵,被人告发“有罪”,按律当押送长安受刑。所谓受刑,不是杀头。淳于意的罪够不上死刑,但够得上肉刑。
肉刑有三种:在脸上刺字(黥刑[qing二声])、割去鼻子(劓刑[yi四声])、砍去左右脚(刖刑[yue四声])。淳于意要被施以哪一种,案卷上没有写明,但无论哪一种,他的身体都将永远留下残损的印记。那人便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押送淳于意的囚车从临淄出发,沿驰道西行。他的小女儿缇萦跟在囚车后面,一路步行。那年她大约十五六岁,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她的鞋磨破了,脚上起了血泡,血和泥混在一起,但她没有停下。
到了函谷关,守关的吏卒拦住了她:“囚犯家属不得随行入关。”
缇萦跪在地上,额头触着滚烫的黄土,说:“我父亲有罪,我无话可说。但我是他的女儿,不能看着他受刑而不救。请让我进去,我要去长安上书天子。”
吏卒看着她,一个瘦弱的少女,满头灰尘,嘴唇干裂,目光却坚定得像一块石头。他叹了口气,挥手放行了。
到了长安,缇萦辗转找到了上书的地方。她没有钱请人代笔,便自己写了那份后来载入史册的上书。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涂改,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
“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
这封信被送到了未央宫。
刘恒是在批阅奏章的间隙看到这封信的。他先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到“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这句话时,他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住了。
他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这话像一个锥子,扎进了他心里。他想到了秦朝的暴政,想到了那些被砍去手脚、割掉鼻子、脸上刺字的人,他们从刑场下来,便永远活在残缺中。即使想改过自新,又怎么重新做人?
他叫来了廷尉张释之。
“这个齐地女子上书,说自己愿入官婢,为父赎罪。你看过了吗?”
张释之点头:“看过了。”
“你怎么看?”
张释之斟酌了一下措辞:“此女至孝,令人感佩。但肉刑是先朝旧法,若要为她一人破例,恐怕……”
“朕不是要为她一人破例。”刘恒打断了他。他把那卷竹简推到张释之面前,指着那句话:“‘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这句话,说的是所有受肉刑的人。”
张释之沉默了。
“肉刑有三,黥、劓、刖,都是在人的身体上留下永久损伤。一个人犯了罪,朝廷惩罚他,这是律法的正义。但惩罚之后呢?他被刺了面,割了鼻,砍了脚,走到哪里都被人认出是受过刑的罪人,他还能回到田里耕作吗?还能与妻儿一起生活吗?他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律法的目的,到底是让人改过,还是让人永远不得翻身?”
张释之是一个正直的法官。他思索了片刻,承认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肉刑确实过于严酷。但陛下若要废除,牵涉甚广。从秦朝以来,肉刑就是刑罚体系中的一部分。若废除肉刑,该以何替代?刑罚太轻,又恐奸人无所畏惧。”
“用笞刑替代。”刘恒已经有了答案,“犯法者当有惩戒。但惩戒之后,他还有机会重新做人。笞刑打的是皮肉,伤会好,疤会消,人还是完整的人。”
张释之皱眉:“陛下,笞刑虽然不致残,但打得太重也会打死人。用几板子才能替代割鼻砍脚?轻重很难把握。如果打轻了,形同虚设,犯人无所畏惧;如果打重了,直接打死,反而比肉刑更重了。”
刘恒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但他坚持:“那就定下规矩。笞刑打多少,打在什么地方,用什么刑具,都写成条文。打死人,行刑的吏卒要负责任。这些问题可以慢慢细化和完善,但废除肉刑这个方向,朕不改。”
几天后的朝会上,刘恒正式提出了废除肉刑的动议。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比以前废除连坐时更大。
有大臣说:“肉刑是三皇五帝以来就有的古法,陛下怎能轻废?”刘恒的回答是:“古法也有不可取之处。尧舜之世,画衣冠、异章服而不施肉刑,百姓不犯。可见教化比酷刑更有用。”
有大臣说:“若废除肉刑,罪犯无所畏惧,天下治安必乱。”刘恒回答:“法令的威严,不在于苛酷,而在于必行。如果偷一钱就砍手,抢一斗就割鼻,看起来可怕,但百姓对此只有恐惧,没有敬畏。真正让人不敢犯罪的,是公正而不苛虐的法度,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酷刑。”
最终他拍板时,说的那句话被史官记了下来:“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为民父母之意哉?”
断人肢体、刻人肌肤,使其终身无法恢复,这是多么不仁德的事!这难道是作为百姓父母官的君王应该做的事吗?
那一年,汉朝正式废除了沿袭千年的肉刑。黥刑改为髡钳城旦舂(剃去头发、脖子上戴铁箍、服劳役),劓刑改为笞三百,刖刑改为笞五百。后来景帝觉得笞五百太重了,又减为笞三百、笞二百,还规定了刑具的尺寸和大小。
对于这个变动,后世争议不断。有人觉得笞刑能打死人,其实比肉刑还残忍;有人觉得无论如何,人的身体不再被割残,这在文明史上是一个进步。
刘恒没有来得及看到这些争论。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那个来自齐地少女的眼泪和血泡,那个在竹简上歪歪扭扭的汉字,那句“刑者不可复属”的朴素道理,推动了他,也推动了这个帝国,往前走了不大不小的一步。
废肉刑的诏令颁行天下之后,刘恒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那种轻松不是来自权力的巩固,而是来自一种确信: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但治理一个国家,光靠废除旧法是不够的,还要有人才来推行新政。刘恒身边不缺人:张释之、宋昌、张武都是能干之人,但这些人多是实务之才,能守成,却难开拓。他需要的是一种更具锋芒的头脑,一个能替他看清帝国隐患、提出长远方略的人。
这个人,他后来在洛阳找到了。
贾谊来到长安的那一年,才二十出头。
他本是洛阳人,少时便以博学闻名,能诵诗书,善属文,尤其精通秦朝兴亡的教训。地方官举荐他为博士:朝廷中负责论议经典、备顾问的官职。每当刘恒在朝会上提出一个问题,那些年长的博士们还在翻书查典时,贾谊已经脱口而出,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滔滔不绝。
刘恒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一次朝会后,刘恒单独留下了贾谊,问他:“朕听说你对秦朝的兴亡很有研究。说说看,秦朝为何失天下?”
贾谊跪坐在殿中,没有片刻犹豫,便说出了那句后来传颂千古的话:“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刘恒没有接话。他在等贾谊往下说。
贾谊于是从秦孝公用商鞅变法讲起,一直讲到秦始皇统一天下、焚书坑儒、严刑峻法、横征暴敛。他说秦朝并非亡于兵力不足。陈涉的起义军不过是些氓隶之人,战斗力远不如六国旧部,但秦朝依然被他们推翻了。原因只有一个:天下的民心已经不向着秦朝了。
“夫百姓之怨,非一日之积也。秦以刀锯鼎镬待天下,天下不敢言而敢怒。及陈涉奋臂于大泽之中,天下云集响应,非为陈涉也,恨秦之虐也。”
刘恒听得入神。他忽然问了一句:“那朕该怎么做,才能让汉朝不重蹈秦朝的覆辙?”
贾谊的回答很直接:“收民心。”
“如何收?”
“减赋税,省刑罚,兴礼乐,重教化。如今汉朝立国已四十余年,天下粗安,百姓渴望休养生息。若此时朝廷与民休息,则汉室根基可固;若仍以严法苛政驭民,则民心终将离散。”
刘恒沉默了很久。贾谊的话句句在理,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话做起来不容易。减赋税意味着府库收入减少;省刑罚意味着司法体系要大改;兴礼乐、重教化,那更是数十年的功夫,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赞赏贾谊的才华,但他没有立刻采纳所有的建议。
此后的日子里,刘恒经常召见贾谊,与他谈论天下大事。贾谊越说越深入,从治国之道谈到了当时最敏感的议题,诸侯王。
汉初分封的诸侯王,封地广大,权力极重。齐国有七十余城,楚国有四十余城,吴国有五十余城。这些王国“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急则阻险”。贾谊认为,这是帝国的心腹大患,必须尽早解决。
他给刘恒提出了一个“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方案:把一个大的诸侯国分割成若干小国,诸子均分土地,一代一代分割下去,封国越变越小,力量越来越弱,最后自然无法与中央抗衡。
刘恒看着那份奏疏,久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贾谊说得对。诸侯王势力过大,迟早会出问题。他自己就是刘氏宗室,深知那些诸侯王心里在想什么。他们都是高祖的子孙,凭什么你刘恒能做皇帝,我们不行?
但他也知道,削藩这件事,急不得。现在动诸侯王,势必引起叛乱。刚刚安定下来的天下,又会陷入战火之中。
他握着那份奏疏,在灯下坐了很久。最后他把奏疏收了起来。
他没有采纳,但他也没有斥责。
不久之后,刘恒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任命贾谊为长沙王太傅。
长沙国,在南方,偏远潮湿。太傅的官职体面,实权不大。这个任命,明升暗降。朝中有人猜测,贾谊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得罪了皇帝?
只有刘恒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厌弃贾谊。恰恰相反,他太欣赏这个年轻人了。正是因为欣赏,他才要把贾谊送出长安这个是非之地。
贾谊的那些话(削藩、改制、定礼乐)每一句都是对的,但每句话都会得罪人。继续把他留在长安,让他天天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功臣集团会恨他,诸侯王会恨他,甚至一些刘氏宗亲也会恨他。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根基全无,却要面对整个帝国的阻力。那不是成就他,而是害了他。
让他去长沙,避开漩涡中心,等时机成熟了再召回来。这是刘恒的打算。
只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贾谊离开长安的那一天,刘恒站在未央宫的城楼上,看着那辆南行的马车渐行渐远。他没有挥手,没有送别,就这样默默地站着,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秋天的风从北方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袍。他身边的人提醒他该回殿了,他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宫里。
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心里一直在想:
“贾生,你太年轻了。你说的每一件事,朕都记在心里。但不是现在。”
数年之后,贾谊在长沙写出了《鵩鸟赋》,其中有一句话: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他写完这篇赋的时候,还不知道长安那边已经在准备召他回去了。
缇萦没有留在长安。父亲淳于意被赦免之后,她便随父亲返回了齐地。临行前,她听说长安城里有很多人在议论她上书的事。有人说她孝顺,有人说她勇敢,也有人说她运气好,如果不是遇到这样一个愿意听民言的皇帝,她的上书早就被压在了案牍之中,无人理会。
她父亲问她:“要不要去宫门前拜一拜再走?”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已经把该说的话说了。皇帝听到了,做了该做的事。我去拜谢,反倒像是邀功。”
父女二人就这样离开了长安。一辆破旧的牛车,载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人和一个瘦弱却目光坚定的少女,缓缓驶出城门,消失在东行的官道上。
几天后,刘恒批阅了一份新呈上来的律令草稿。那是张释之根据他的意思组织人修订的,将废除肉刑后的替代刑罚进一步细化为条文。他在末尾写下了一个“可”字。
然后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的雨幕,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没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
但那句话,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听,大约是:
“天下从此少了很多断了手脚的人。”
窗外的雨一直下着。
他需要的不是感激,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一个皇帝,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这龙椅坐着也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