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勃的手举在那里,玉玺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恒的手上:他会接,还是不接?
刘恒的目光在那枚玉玺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本王初到长安,尚未谒见高庙,未告先帝。此玺,当先奉于高庙,待本王祭祀之后,再议不迟。”
他没有接。
这个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勃愣了愣,陈平微微眯起了眼睛,身后的百官中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刘恒没有理会这些反应。他转过身,对宋昌说:“先到代邸歇息。”
代邸是代国在长安的府邸,平时供代国使者进京时居住,不大,但整洁。刘恒走进去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皮斑驳,枝干却还遒劲。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未央宫的报时钟。
他摇摇头,走进了屋里。
当天晚上,群臣再次来到代邸,正式请求他即皇帝位。
这次是陈平带头。他跪在堂下,双手将劝进表举过头顶:“臣等谨以社稷为重,请大王早正大位,以安天下之心。”
刘恒坐在堂上,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人的脸:周勃、陈平、灌婴、张苍、郦商、夏侯婴……这些人都是跟随高帝打天下的老臣,每个人都有战功,每个人都有权谋,每个人都曾经在吕后的阴影下活过来,又亲手把吕氏推翻。
他们是他的臣子,但他知道,他们现在还只是在“选择”他。
“诸公之意,本王已经知道了。”刘恒缓缓开口,“但本王德薄,不敢当此大位。请诸公另选贤者。”
他推辞了。这是惯例:新皇帝要在群臣面前推辞三次,然后才“勉强”接受。这样的仪式是为了显示皇帝不是贪恋权位,而是受命于天、被群臣所迫。
但刘恒的推辞,似乎比一般人要认真。
他推辞了三次。每一次,群臣都跪得更深,言辞更恳切。第三次的时候,周勃甚至叩头出血,说“大王若不肯即位,臣等便跪死在这里”。
刘恒终于站了起来。
“既然诸公如此,本王不敢再辞。但有三件事,须得先说清楚。”
堂下一片寂静。
“第一,本王即位之后,所有政令,须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本。先帝创业不易,本王不敢毁之。第二,诸公虽有功于朕,但国有常法,功赏不可逾制,爵位不可滥授。第三,汉家天下,姓刘。这是高帝定下来的规矩,不容更改。”
三句话,每一句都是在敲打堂下这些人。
第一句是说:我当皇帝不是为了享福,你们别指望能拿捏我。第二句是说:你们有功,我会赏,但不会让你们为所欲为。第三句是最重的:汉家姓刘,你们就算能把吕氏灭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陈平率先顿首:“臣等谨遵圣命。”
于是第三次推辞之后,刘恒正式接受了劝进。
当天晚上,他乘车进入未央宫。
未央宫很大。前殿、宣室、温室、承明、麒麟、天禄……宫殿楼阁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像一座小城。宫墙很高,墙壁上点着火把,火光映在琉璃瓦上,闪着暗红色的光。
刘恒从正门进去,经过前殿的时候,看到殿前的台阶上还残留着擦洗过的血迹。他没有问那是谁的血。他知道那是吕产的血。就在不久前,刘章在这里杀掉了吕氏的最后一个掌权者,血溅阶石。
他没有避开那块血迹。他踩着它走了过去。
进了未央宫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召见群臣,而是派人去接管南北军的指挥权。
“持此符节,去告诉北军的将领:从今晚起,大汉的军队由朕直接指挥。任何人调动军队,都必须有朕的亲笔诏书。”他对宋昌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宋昌领命而去。
然后刘恒又召来了张武:“你带人,把未央宫里所有的宫门全部检查一遍。锁是否完好,值守的人员是否可靠。如有可疑,立刻更换。”
张武也去了。
两个命令下完之后,刘恒一个人坐在宣室殿里。
殿很大,很空,烛火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坐了很久,像一个尚不适应巨大空间的客人。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原来这就是父亲住过的地方。”
次日清晨,刘恒在宣室殿召见了群臣。
他没有穿新制的龙袍,仍是一身素衣,坐在那张巨大的案几后面,背挺得很直。案几上堆满了竹简。那是丞相府连夜送来的各郡县计簿、军府账册、刑狱档案。这些东西堆积如小山,仿佛在告诉新皇帝:这个帝国很大,事情很多。
周勃第一个出列。
“陛下初登大位,臣请论功行赏,以安功臣之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确:我们这些人把你抬上皇位,现在是该回报的时候了。刘恒看着周勃,这个当年随高祖从沛县起兵的老将,如今须发已经花白,但目光依然锐利,腰杆依然挺直。他的身后站着灌婴、郦商、夏侯婴等一班老臣。
刘恒没有拒绝,说:“太尉所言极是。有功当赏,这是汉家的规矩。”
他先封周勃为右丞相,食邑万户,赐金五千斤。陈平为左丞相,食邑五千户,赐金三千斤。灌婴为太尉,依旧统领天下兵马。其余参与诛吕的列侯、将军、郎官各有升赏。
封赏当天,刘恒站在未央宫前殿,看着那些老臣们领赏谢恩。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目光却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右丞相,”他叫住了正要退下的周勃,“朕初来乍到,许多事不熟。右丞相是先帝旧臣,又是安刘第一功臣,今后朝中大事,还要多劳丞相操心。”
周勃躬身答道:“臣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陛下所托。”
这话听起来很谦逊,但他走出大殿时的步伐是轻快的。
功臣们退下之后,殿内只剩下刘恒和宋昌。宋昌轻声说:“陛下,周伯的步子,未免太轻了些。”
刘恒没有接话。他拿起案上一卷竹简,翻了两下,说:“这上面的字太小了,看不大清楚。传朕的话,命尚书令从明天起,将每日奏章誊写成大字,送到朕这里来。”
他没有评价周勃,但宋昌明白,陛下什么都看见了。
接下来的日子,刘恒开始以一种极缓慢、极隐蔽的方式行使权力。
他先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改易宫中宿卫。
未央宫和长乐宫的侍卫,原本多是吕氏旧人。刘恒以“宿卫当忠谨可靠”为由,将这些侍卫全部换成了他从代国带来的亲信。代国来的兵士虽然只有百余人,但用来守卫宫禁、护卫皇帝,足够了。
“诸卿不必担忧,”刘恒在朝会上说,“代地兵士朴实可靠,让他们看守宫殿,比用生人更让人放心。诸位都是朝廷重臣,朕的安危,你们不必操心。”
群臣面面相觑,但谁也不好说什么。皇帝的安全,本就是他自己的事。况且那些代地兵士确实人数不多,成不了什么气候,至少当时没有人觉得这会是一个问题。
然后他又做了一件事:每日阅奏。
秦朝以来的惯例是,相国或丞相有权先看奏章,筛选之后再呈给皇帝。这原本是为了减轻皇帝负担,但也意味着丞相可以决定皇帝能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
刘恒没有直接废除这个旧制。他只是在每日早朝之后,留下尚书令,让他把所有奏章(无论轻重缓急)全部送到宣室殿来。
“丞相政务繁忙,不必替朕筛选。朕自会看。”
周勃听说这件事时,正在丞相府里批阅文书。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年轻,精力好,想看就看吧。”
他没有太在意这件事。
直到有一天下朝后,刘恒把他单独留了下来。
“右丞相,朕看到一份奏章,上面说右丞相府有一名属吏,以权谋私,低价强买民田。此事丞相可知?”
周勃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丞相府属员上百人,他哪能管得过来。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说:“臣不知。容臣回府查问。”
刘恒点点头,语气依然温和:“丞相为国操劳,府中诸事繁杂,难免有疏漏之处。朕已经派人查过了,确有此事。那名属吏,朕交给廷尉处置了。右丞相不必为此事操心。”
周勃跪谢离去。
走出宫殿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一阵寒意。陛下是什么时候派人去查的?查了多久?为什么查完之后他没有告诉自己一声,而是直接把人送进了廷尉?这件事本身不大,但这种方式……让他有些不舒服。
那天晚上,周勃在府中饮酒。他对自己的儿子说:“陛下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儿子问:“那父亲打算怎么办?”
周勃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说:“他毕竟是高祖的儿子。”
周勃的不安并非没有来由。在此后的日子里,刘恒不动声色地收拢权力,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既不引起功臣集团的集体反弹,又实实在在地把权柄一寸一寸地从他们手中移出来。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朝会上。
萧何做相国的时候,得过一件旁人没有的恩典:可以带剑上殿,入朝不趋。那是高帝给他的殊礼。周勃做到右丞相,这份恩典却没有落到他头上。
刘恒没有剥夺这个特权,那样做太直接,太不留情面,会逼反周勃。他只是用一种更柔和的方式来重置君臣之间的距离。
某次朝会,刘恒忽然问道:“右丞相,朕想问你一件事。天下一年要处理多少件刑狱案件?一年发多少道诏令?”
周勃一愣,答不上来。他虽然是丞相,但具体事务都交给属吏处理,这些数字他从不过问。他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臣……不知。”
“那左丞相知道吗?”刘恒转向陈平。
陈平比周勃精明得多。他从容答道:“陛下问的是刑狱,当问廷尉;问钱谷,当问治粟内史。臣的职责,是辅佐天子调理阴阳、协和万邦,不直接管这些数目。”
刘恒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把目光收回到了周勃身上,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眼已经足够,一个连朝廷基本事务都答不上来的丞相,还能算称职吗?
周勃跪在那里,脸上的神色由羞惭变成了不安。他忽然明白了:陛下用这个问题,不是在考问陈平,而是在敲打自己。陈平答得滴水不漏,他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两人的高下,在满朝文武面前昭然若揭。
那天退朝后,周勃的好友、将军郦商在宫门外拦住了他,低声说:“绛侯,你大祸将至了。”
周勃愕然:“何出此言?”
“君以诛吕之功,位极人臣,手握重兵,名震天下。如今陛下年轻,却有主见,而君在朝会上应对失当,已露怯相。你以为陛下不会觉得你无能吗?无能之人占据高位,便是罪过。况且,你若确实无能倒也罢,但陛下知道你能打仗、能掌兵。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周勃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沉默了半晌,说:“那我辞官归田?”
“辞得掉吗?”郦商反问,“你是三朝老臣,功高震主。辞官容易,但陛下会相信你真甘愿从此不问世事吗?”
这句话像一剂苦药,灌进周勃的喉咙里。他站在原地,看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的宫灯,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畏惧。
他曾经指挥百万大军,从容不迫;曾经在吕后的阴影下隐忍多年,终于一举翻盘。可是面对这个从代国来的、话不多、笑容温和的年轻人,他竟有一种被看穿了一切的感觉。
几天后,周勃上书请辞右丞相之位。
刘恒没有立刻批准。他让人把奏章送到周勃府上,附带了一封亲笔信,措辞恳切,说“朕初登大位,赖丞相辅翼”云云,请周勃再想想。
周勃看着那封信,心中却更冷了。陛下越是挽留,越是客气,越说明他不肯让自己走。他要留着自己,慢慢把权力收干净,再找机会处置。
周勃再次上书,言辞更恳切:“臣年老多病,不堪重任,乞骸骨归乡里。”
第三次,刘恒批准了。
那是一个秋天的早晨,周勃摘下丞相印绶,交还给尚书令。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几个老仆,坐上一辆普通的马车,离开了长安。
马车经过未央宫的时候,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他在那里坐过宴席,议过军国大事,也跪在地上答不出问题。那些情景像梦一样掠过眼前。
他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