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死了。
这个在长安城里盘踞了十五年的女人,终于在吕后八年(公元前180年)的秋天闭上了眼睛。她生前把吕氏子弟安插在帝国最要害的位置上:吕产为相国,统领南军;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吕家坐稳江山。
但她错了。她活着的时候,那些元老功臣们不敢动;她一死,暗流便立刻变成了惊涛。
齐王刘襄率先起兵,打出“诛吕氏、安刘氏”的旗号。长安城内的周勃和陈平里应外合,骗吕禄交出了北军兵权。随后,吕氏全族被诛灭。男人无论老幼一律斩首,女人被废为庶人。血流成河,长安城里的血腥味半个月都没有散去。
但杀完之后,他们面临一个问题:谁来当皇帝?
少帝刘弘是吕后立的。他不是惠帝的骨肉,至少大臣们是这么说的,也需要这么说。周勃和陈平商量的结果是:少帝不能留。还有惠帝的其他几个儿子,也一并废杀。他们说这些孩子都是吕后从民间抱来冒充的。
真的假的?没人知道。但政变之后,废杀前朝皇帝及其家族是惯例。谁也不会真的去查证。
那么剩下的刘氏子孙里,谁最有资格?
论功劳和实力,是齐王刘襄。他是刘邦的长孙,手握重兵,且在讨伐吕氏中立了大功。他的弟弟刘章在长安城里亲手杀了吕产,也是功臣。
但大臣们犹豫了。
刘襄的舅舅驷钧,是个凶狠跋扈的人。他们想起吕后。难道杀了一个吕氏,再迎进一个驷氏?绝不可能。
淮南王刘长呢?他倒是刘邦的儿子,但年幼无母,性格暴戾,也不好控制。
最后,有人提到了代王刘恒。
“代王是高帝的儿子,年纪最长,为人仁孝宽厚。他母亲薄氏,谨慎本分,从不干政。况且代国偏远,代王与朝中素无往来,必无害于社稷。”
周勃和陈平对视一眼。这个提议,恰好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有功有势的新皇帝,而是一个“好控制”的皇帝。刘恒看起来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一个在偏远边疆当了十四年代王的温和皇子,没有根基,没有势力,只有一个不爱惹事的母亲。
他们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他们后悔很多年。
代王驻地中都,冬天的消息传得慢。
当长安的使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代王府门前时,刘恒正在批阅文书。他放下笔,看了看来人:丞相陈平的亲笔信,太尉周勃的印章,还有随行的上百名官员和军队。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彻骨的寒意。
“请使者先歇息。”他平静地说,然后转身进了内室。
薄姬看见儿子的脸色煞白。“怎么了?”
“他们要迎我当皇帝。”刘恒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薄姬愣住。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是真的吗?还是来杀我们的?”
刘恒摇头:“不知道。”
当天晚上,他召来了代国的核心幕僚:郎中令张武和中尉宋昌。
张武第一个开口:“大王不可去。朝中那些大臣,都是玩了一辈子权术的人。他们上书说要迎立大王,不过是个幌子。依我看,大王只须称病,遣使推辞,静观其变。”
宋昌却不同意:“张君之言,是常人之见。大王试想:高帝诸子,如今只剩下大王和淮南王二人。淮南王年少,且名声不佳。代王年长,仁孝宽厚,天下皆知。何况周勃陈平之流,刚刚杀了吕氏满门,他们需要一个能服众的刘氏子孙来安定人心。这便是大势所趋。大王若是推辞,反而显得有诈。”
“可是……”张武还想争辩。
“两位不必争了。”刘恒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人都闭了嘴。“我派舅舅先去长安看一看。舅舅若说可,我便去;舅舅若说不可,我便称病。”
薄昭走了。刘恒在代国等了整整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他照常处理政务,照常接见使者,照常读书写字。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薄姬知道,儿子每天晚上都会在灯下把一根剑握了又放下,放下又握起来。那根剑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一个月后,薄昭回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风尘,但眼神安定。一进门便跪倒在刘恒面前:“大王,长安的事是真的。群臣确实是真心迎立大王。臣在京中见到了周勃、陈平、灌婴,他们都当面保证,绝无异心。大王可以去了。”
刘恒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舅舅在长安,还看到了什么?”
薄昭略一沉吟:“吕氏的宅邸已经被抄没,北军的将领全部换成了周勃的人。长安城里驻守着大量军队,但军容齐整,没有骚乱的迹象。百姓照常做生意,市井之间虽然谈论此事,但没有人敢生事。”
“群臣之中,有没有反对迎立我的?”
“没有。至少臣听到的,没有。”
刘恒又问了几个细节:当天是谁先提出的名字、周勃说这句话时的神态、陈平接话的语气、几个重要将领的态度。薄昭一一作答,几乎没有什么疏漏。
然后刘恒起身,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代国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炊烟,有枯树,有荒芜的田野。这是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季节的风向。
现在他可能要离开了。
“舅舅,你再去告诉使者,说我愿意去长安,但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去。我以代王的身份前往,到了长安之后,再视情况而定。”
薄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外甥的用意:即使到了长安,也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如果发现情况不对,还可以退回代国来。
他点点头,出去了。
薄昭走了之后,薄姬从里间走了出来。
“你要去了?”
“是的,母亲。”
“你怕不怕?”
刘恒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有些事情,再怕也得去做。舅舅说长安已经没有危险了,可是代国听说长安的时候,从来没有一次是好消息。”
薄姬把手搭在儿子的肩上。她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说:“我在这里等你。你若是不回来,母亲就守在这里一辈子。”
刘恒心中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东西。但他没有让它流出来。他低下头,把那份使者的迎立文书再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收进了怀中。
他要去长安了。
出发的那天早晨,代国的天空下着小雪。雪花细细碎碎地落下来,落在营帐上,落在车辕上,落在士兵的肩甲上。
刘恒穿着一身素衣,没有穿王袍,没有带仪仗。他让宋昌带着一百名代国骑兵左右护卫,让张武带着自己的玉玺文书和印绶随行。就这样,一个代王,带着一百个人,走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他不带更多的人,因为人越多越招眼,越容易被人算计。他宁可走得轻便一些,万一有事,也好脱身。
走到高陵的时候,距离长安还有几十里路。
刘恒下令停住。
“派人去长安,告诉群臣,代王到了高陵,请他们定夺入城的具体日期和礼仪。”他对宋昌说。
宋昌领命而去。
几个时辰后,长安那边传来消息:丞相以下百官全部到渭桥迎接。
刘恒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登上车,对赶车的人说:“走吧,去见见那些大臣们。”
渭桥在长安城北,横跨渭水。桥面很宽,可以并排行驶四辆马车。那一天,渭河两岸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列队站立。最前面的是丞相陈平,他身后是太尉周勃,再后面是大将军灌婴,然后是御史大夫、九卿、列侯、郎官……
这些人都是杀过人的。诛灭吕氏的过程中,每个人手上都沾过血。他们的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刘恒的车队出现在桥南时,所有人一齐伏地再拜。
“臣等恭迎代王殿下!”
声音很齐整,像排练过很多次。
刘恒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过去,扶起了跪在最前面的陈平。
“丞相请起。”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所有跪在地上的人,朗声说:“诸位请起。本王远道而来,一路所闻,皆是诸公为社稷奔波之劳。深感之。”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
周勃走到他面前,手里捧着一枚玉玺。那是皇帝的玉玺。
“请大王验印。”
刘恒看着那枚玉玺。它不是很大,四四方方,用上好的白玉雕成,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秦朝的丞相李斯写的,被秦王子婴献给了刘邦,然后就一直留在未央宫里。
现在它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立刻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