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的后宫里有太多女人。
吕后是有功的,她跟随刘邦从沛县起兵,在楚汉战争中做过项羽的俘虏,为刘邦生下太子刘盈。戚夫人是有宠的。她年轻、善歌舞,深得刘邦欢心,刘邦甚至一度想立她的儿子如意为太子。
而薄姬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原是魏王豹的宫人。魏豹被韩信击败后,她被俘入汉宫。刘邦偶然经过织室,见这个女子姿容清秀,便召她入内。薄姬说:“昨夜梦苍龙据腹。”刘邦说:“这是贵兆,我当为你成就。”得幸一次后,薄姬便有了身孕。
但刘邦很快将她遗忘。后宫有太多女人,薄姬既不争宠,也不张扬,她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对此,她后来在代国对儿子说过一句话:“不受宠的人,也不容易招祸。”
刘恒出生时,刘邦正在前方与项羽鏖战。这个儿子的降生没有引起多少关注。待到刘邦即皇帝位,分封诸子便陆续开始了。长子刘肥最早受封,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得了齐地七十余城,那是东方最肥沃的大国;戚夫人之子如意在高祖九年(公元前198年)被封为赵王,那是河北重地;刘恒则要等到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陈豨之乱平定之后,才被封为代王。
代国在何处?
在帝国的东北边境,与匈奴接壤。那里有风沙,有寒雪,有匈奴骑兵的侵袭,唯独没有繁华与富贵。代国本是陈豨的封国,陈豨叛乱平定之后才改封给他,人口稀少,边防残破。
那一年刘恒七岁。
七岁的孩子要去千里之外的封地,做他的代王。薄姬请求同去。刘邦没有阻拦。对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和更不受宠的女人,他没有什么可留的。
母子二人离开长安的那个清晨,秋雨潇潇,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薄姬回头看了一眼宫墙,然后对儿子说:“走吧,不要回头。”
刘恒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画面:长安城的轮廓在雨雾中越来越模糊,就像父亲的面容,从来就没有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代国是苦寒之地。
晋阳的冬天冷得像刀割,西北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王宫简陋得不像王宫,只有几进院落,墙是新补的,窗纸是新糊的,但依然挡不住寒气。
薄姬亲自带着宫人缝制冬衣,她的针线很好,每一针都走得匀整。刘恒披着母亲做的袄子,坐在炭火旁读《老子》。
“治大国若烹小鲜。”老子的这句话,他的印象很深。后来他在位二十三年,始终记着这句教导。
“母亲,这书上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父亲是不是用重刑杀人太多了?”
薄姬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你父亲打了一辈子仗。打仗的人看人命,和咱们不同。”
这个“咱们”,让刘恒感到了一种特殊的亲密。他和母亲是一边的,和那个远在长安的皇帝不是一边的。这种认识在童年的他心里悄然生根。
代国的政务由代相和郎中令处理。刘恒年纪太小,只能旁听。但他听得仔细,每个奏报都记在心里。有时候问的问题很钻:
“去年收成多少?军粮储存几何?匈奴今年入侵了几次?每次多少人马?”
代相答不上来的时候,他便不再追问,只是低下头去看那些竹简,一页一页,像在剥开什么东西。
薄姬偶尔会对他说:“别太苛责他们。你父亲说了,代国穷,没有人愿意来。”
刘恒点点头,没有反驳母亲的话。但他在心里想的是:如果不弄明白这些,我这个代王就只是一个空壳。
长安发生了很多事。
刘恒不是不知道,只是那些事好像和他没有关系。
吕后杀了戚夫人,把她做成了“人彘”:砍去手脚,挖去双眼,灌了哑药,扔在厕所里。惠帝去看过之后,吓得大病一场,从此不理朝政。
如意也被杀了。赵王如意,那个曾经差点取代太子之位的小王子,被吕后召到长安,毒死在寝宫里。
接着是淮阳王刘友、梁王刘恢……刘邦的儿子们一个个死去,有的被吕后活活饿死,有的被逼自杀。燕王刘建病死,吕后随即派人杀了他的儿子,除掉了燕国。
薄姬在代国的后院里听说了这些事,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刘恒说:“你父亲在世时,最宠爱的是戚夫人。他以为能保护她,其实他什么都保护不了。”
刘恒没有接话。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我是如意,如果我曾经离皇位那么近,今天会不会也死在长安的某个角落里?
他没有问出口,但他知道自己问不出答案。
吕后并非没有想起过刘恒。她曾派人到代国“慰问”,其实就是刺探。来人是吕氏的亲信,带来了御赐的裘衣和璧玉。
薄姬和儿子跪接赏赐,脸上没有悲喜。刘恒说:“请上使回禀皇后,代国一切安好,儿臣不敢有负天恩。”
来人走后,刘恒把那件裘衣压在了箱底,从来没有穿过。
他太知道吕后了。吕后可以容忍一个贫穷、偏远、无足轻重的代王,但绝不会容忍一个富裕、强大、有野心的王子。代国的穷困,反而是他的保护色。
十四年代王,刘恒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学会了种地。代国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低,每年都要靠内地调粮。刘恒曾亲自到田间看农人耕作,蹲在地头问老农:这地为什么种不出好收成?老农说:种子不好,水也不够,咱们这里太干了。
刘恒从中看到了问题的本质。代国的问题不只是天灾,还有人祸:官员苛敛,百姓逃亡,土地荒废。他后来在代国实行的政策很简单:减轻赋税,鼓励生产,让百姓休养生息。
没有大动作,没有雷霆手段,就是一个“养”字。
他学会了用兵。匈奴每年秋天都要南下掠夺。代国与匈奴接壤,防御压力很重。刘恒多次到边境视察边防,和士兵一起吃饭,听老兵讲与匈奴作战的经验。
宋昌是他的好友,也是他的护卫长。一次巡边时,有匈奴小股骑兵出现,宋昌请命出击。刘恒想了想,说:“他们不深入,我们就不追击。不要为了几匹马、几个俘虏去打仗。”
宋昌不解:“大王怕了?”
刘恒说:“不是怕。是没必要。打仗要死人,死人要花钱。代国没钱了。把兵力留着,等他们大举来犯时再用。”
这种克制和忍耐,后来成了他执政的底色。他很少做意气之争,从不为了面子去打仗。做大事的人,第一件事就是知道什么该忍,什么不该忍。
他学会了等待。
长安的政局风云变幻,吕后死了,惠帝死了,少帝被立又被废。代国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安静得连风吹过来都带着灰尘的味道。
他不争,不抢,不表态。
每当有使者从长安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警惕。他看着送来的诏书,反复琢磨字里行间的意思,揣摩长安那边的风向。薄姬说他像个老人,年纪轻轻就心事重重。
“母亲,”刘恒说,“我们在这个位置上,一步走错,就是死。”
“不会的。”薄姬说,“我们什么都没有,不会有人来抢的。”
但刘恒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危险不是匹夫无罪,而是匹夫怀璧。
当然,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那些大臣们选中他,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