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文景武

第6章 周亚夫之死

汉景帝 刘启 第6章

梁王刘武死后,刘启的皇位终于坐稳了。

没有兄弟争位,没有母亲施压,没有太子之争,至少暂时没有。帝国的朝堂上下一片平静,官员们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各自手中的事务,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但刘启自己知道,还有一个人没有解决。

那个人是周亚夫。

周亚夫在平定七国之乱后,被刘启拜为丞相。这是人臣之极,太尉掌兵,丞相掌政,周亚夫一人先后将两顶帽子都戴过。他的威望在朝中无人能及,他的功勋被天下人传颂,他的名字甚至传到了匈奴人的耳朵里。而这一切,恰恰是他走向深渊的开始。

周亚夫的性格,注定了他不可能在丞相的位置上坐得长久。他为人刚直,不善逢迎,更不善于揣摩皇帝的心思。他习惯于用军中的逻辑来处理朝政,是非分明,令行禁止,绝不妥协。但在朝堂上,这种性格是致命的。他得罪的人越来越多,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裂痕最早出现在关于封侯的争论上。

景帝中元三年(公元前147年),匈奴有五位王前来归降汉朝。刘启想要封这五个人为侯,以吸引更多的匈奴人来降。周亚夫反对:“彼背其主而降,陛下封之,何以责人臣之节乎?”

刘启这次没有听从他的意见。他下令封那五名匈奴降将为侯。周亚夫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但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已经看出来了,皇帝不再需要他那些忠言逆耳的劝谏了。

不久之后,周亚夫称病,不参与朝政。刘启顺水推舟,免去了他的丞相之位,另选他人为相。君臣之间的默契与信任,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断裂。

又过了一年多,刘启想要封王皇后的兄长王信为侯,怕周亚夫再出来挡,就先把已经免相的周亚夫召进宫里赴宴,想看看这个老臣还有几分顺从。

但刘启并没有就此放过他。

景帝后元元年,刘启在宫中设宴,召周亚夫入宫。周亚夫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案几上放着一大块肉,没有切开,没有调味。他的面前没有摆筷子。满座的宾客都有筷子,唯独他没有。

周亚夫站在那里,看着案上那块肉,又看了看四周那些低头不语的大臣们,心中已然明白了一切。他没有怒发冲冠,只是沉声对身旁的侍者说:“取一双筷子来。”

刘启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冷冷地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此非不足君所乎?”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难道这里还不够你吃的吗?你还要筷子干什么?

这句话中的羞辱之意,已经不加任何掩饰了。周亚夫摘下了自己的官帽,跪在地上,向刘启顿首,没有说任何辩解的话,然后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了宴席。他走得很稳,步履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犹豫。刘启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目光冷得像一块冰。

宴席不欢而散。

周亚夫回到家中后,便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了。皇帝的羞辱,往往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第一阵风。真正的雷霆,还在后面。

果然,不久之后,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购置了一批甲盾。那是准备给周亚夫陪葬用的。按照汉律,私人购置甲胄和盾牌数量过多,可以被视为谋反的证据。有人告发了这件事。廷尉府立即派人将周亚夫逮捕入狱。

在狱中,周亚夫面对审问,始终一言不发。他不辩解,不求饶,不认罪,也不喊冤。他像一个被俘的将军一样,守住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廷尉问他:“君侯为何谋反?”周亚夫回答:“我儿所买者,乃葬器也。何谓反?”廷尉接下来的那句话,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君侯纵不反于地上,亦欲反于地下也。”

周亚夫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那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深重疲惫的、彻底绝望的笑。他不再说任何一个字,拒绝进食。五天后,他在狱中呕血而死。

消息传到宫中时,刘启正在批阅奏章。他听完内侍的禀报后沉默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如释重负,还是隐隐作痛,这些都已无从知晓。他放下笔,对前来报信的内侍说了一句:“知道了。厚葬之。”

周亚夫的灵柩被送出了长安城,是役夫抬着走的。没有鼓乐,没有仪仗,没有前来祭奠的同僚,只有几名狱卒沉默地押送着他的遗体,走过了那条他曾经骑着高头大马、率领千军万马入城时走过的路。七国之乱的那场血战、细柳营的威名、丞相府中那些威严的面孔,都被黄土掩埋在了地下。一只瓦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