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文景武

第5章 太后、弟弟与废太子

汉景帝 刘启 第5章

七国之乱的硝烟散尽之后,刘启迎来了他统治时期最长的一段和平。没有战争,没有大规模的叛乱,没有需要倾尽国力的危机。帝国的车轮平稳地向前滚动着,碾过了那些带血的日子,驶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但平静只是朝堂之上的表象。在未央宫的高墙之内,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悄然酝酿。

这场战争的主角,是他的母亲窦太后,和他的弟弟梁王刘武。

窦太后在七国之乱中经历了一段极其煎熬的时光。她最宠爱的小儿子刘武,在睢阳城下被吴楚联军围困了数月之久,而她的长子刘启,却迟迟没有发兵救援。那些日子里,她几乎每天都在长乐宫中焦急等待前线的消息,在祠堂中向先祖焚香祷告,祈求神灵保佑她的小儿子平安归来。当睢阳解围的消息终于传到长安时,窦太后在祠堂中坐了很久,泪流满面。

从那以后,她对刘武的疼爱更深了一层,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皇帝儿子的感情。在她眼中,刘武不仅仅是她的儿子,更是一个为了保卫刘氏江山出生入死的功臣。而这份偏爱,渐渐演变成了一种政治上的诉求。

景帝前元七年,一次宫廷宴会上,酒过三巡之后,窦太后忽然当着群臣的面,对刘启说了一句话:“皇帝,哀家听说,古时候有兄弟之间兄终弟及的旧例。皇帝觉得如何?”

满座寂然。

所有人都听懂了太后的意思,她希望刘启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弟弟刘武,而不是传给儿子。刘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刘武,刘武正低头饮酒,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又看了一眼满座的群臣,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放下了酒杯,笑着对窦太后说:“母亲说的是。儿臣敬母亲一杯。”他没有正面回答。他巧妙地避开了那个话题,用一杯酒将它掩盖了过去。

但窦太后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此后,她多次在私下场合向刘启提起这件事,有时委婉,有时直接。她甚至搬出了古代圣王尧舜禹禅让的故事,说“圣人以天下为公,不私于子孙”。刘启每次都含笑应对,既不答应,也不明确拒绝。

他不愿与母亲发生正面冲突,但他心里清楚:他不可能把皇位传给弟弟。他有儿子,有太子。帝国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继承秩序,而不是一场兄终弟及的冒险游戏。

真正让母子关系产生裂痕的事件,是关于刘武的封地问题。窦太后希望刘启给刘武增加封地,让梁国成为天下最强大的诸侯国。刘启拒绝了这个请求。他的理由很简单,梁国已经够大了。七国之乱后天下诸侯的势力被大幅削弱,梁国却因为刘武的战功而保持了相当大的规模。如果再给他增加封地,谁能保证几十年后不会出现第二个吴王刘濞?

这是他第一次在重大问题上直接违逆母亲的意愿。窦太后因此多日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但刘启没有让步。

在这些家庭矛盾之外,还有一件宫里的事,刘启一直拖着没有办。

薄皇后是薄太后娘家的人。这门亲事是薄太后在世时定的,那时候刘启还是太子。他娶她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祖母的意思。他登基以后,她做了皇后,一做六年,没有生下一个孩子。

一个没有儿子的皇后,在汉家后宫里就是一个空位。

薄太后崩于景帝前元二年。老太后一走,薄皇后在宫里的那点分量就跟着没了。景帝前元六年,薄皇后被废。废的时候没有罪名,诏书上只说了一句:皇后无子,不宜奉宗庙。她被迁出椒房殿,住在别宫里。三年之后,她死了,葬在长安城外,没有和自己的丈夫葬在一处。

椒房殿空出来之后,宫里的人都看得出来,接下来该轮到栗姬。

栗姬是齐地人,生了皇长子刘荣。按长幼的次序,刘荣该是太子;按恩宠的次序,栗姬是当时最得宠的姬妾。两样都占着,她就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个位子上。

她的毛病出在一件事上:她把“以后”当成了“已经”。

那时候景帝的姐姐馆陶长公主刘嫖常常进宫。她给皇帝引荐了好几个美人,都是从良家挑来的。栗姬把每一笔账都记在心里,谁是哪一年进宫的,皇帝在哪一个月里去得多,哪一个先有了身孕。她不骂人,也不闹,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馆陶长公主来找她,想把女儿阿娇嫁给太子刘荣。这是宫里最常见的一种联姻:长公主替太子铺路,太子将来护着长公主一家。栗姬拒绝了。她拒绝得很难看,不是推托,是把话说在了明处:你的女儿嫁不进来。

这一句拒绝,把长公主推到了另一条路上。长公主回头去找了王娡。王娡的位分比栗姬低,儿子刘彻才几岁,排不上号。但她答应得很痛快。两家从此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宫里的事情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最得意的时候拒绝掉的那一句话,几年之后会从别的地方长出来。

那时候宫里还有一个人,姓程,位分是姬。程姬生过儿子,不算得宠,也不算失宠。

有一夜,皇帝召她。她身子不方便,按宫里的规矩,这种日子是不能侍寝的。她不敢直接回绝,就把自己身边的一个侍女打扮起来,让她替自己去了。那个侍女姓唐。

第二天早上,皇帝才知道夜里来的不是程姬。

这件事在宫里不是什么大事。过了几个月,唐儿的肚子大了起来。她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刘发。

刘发生下来,位分低,母亲出身更低。长大之后分封,他拿到的是长沙国,南边,湿,远,那是整个汉家封地里最不体面的一块。别的皇子去的是齐、是赵、是梁,他去的是长沙。

刘发没有怨言。他在长沙住了很多年,把一部《诗经》读得很熟。

有一次景帝过生日,诸王都进京祝寿。宴上要各王起来跳舞,别的王都跳得很舒展,只有刘发跳得缩手缩脚,袖子都甩不开。景帝看着奇怪,问他为什么这样。刘发跪下来答: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

景帝笑了。他当场把武陵、零陵、桂阳三个郡加封给了长沙国。

这件事当时是一句玩笑。但长沙国从此变成了南方最大的一国。

很多年以后,刘发的后代里出了一个人,叫刘秀。那是两百多年以后的事,那时候汉家天下已经断过一次,接上它的,正是长沙王这一支的血。景帝不会知道这些。他只是在一个生日宴上,看见自己的儿子跳舞甩不开袖子,笑了笑。

刘启的太子名叫刘荣,是栗姬所生。按理说,太子已立,名分已定,只要不出意外,帝国的继承权便没有悬念。但意外偏偏就来了,而且来自于后宫。

刘启的姐姐馆陶公主刘嫖,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向栗姬提出联姻的请求,希望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太子刘荣为妃。这是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合理的政治联姻:馆陶公主是窦太后的女儿、刘启的亲姐姐,与皇室的关系密不可分;她的女儿嫁给了太子,将来便是皇后,馆陶公主的地位自然更加稳固。

但栗姬拒绝了。

她拒绝的原因,据说是因为她厌恶馆陶公主,厌恶她经常为刘启引荐美女,夺走了自己的宠爱。这口气她咽不下。所以她毫不客气地回绝了馆陶公主的提议,甚至没有给出一个体面的理由。

馆陶公主被拒之后,脸上挂不住,心中的怨恨却迅速转为了冷静的算计。她转头找到了另一个目标,王夫人,也就是刘彻的母亲。王夫人的儿子刘彻,并非太子,在宫中的地位远远不及刘荣。但王夫人本人远比栗姬懂得审时度势,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馆陶公主的联姻请求,并从此与馆陶公主结成了同盟。

接下来的事情,便如同一盘已经布好的棋局。

馆陶公主开始在刘启面前不断地称赞刘彻聪明伶俐、有帝王之相,同时不动声色地诉说栗姬的种种不是,说她心胸狭隘,说她嫉妒成性,说她不适合做未来的太后。一次两次,刘启不以为意;十次八次之后,那些话便像水滴石穿一样,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

真正让刘启下定决心废太子的,是另一件事。

有一次,刘启生了一场大病。在病中,他对栗姬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朕若有不测,你要好好照顾其他的皇子,不要像吕后那样,迫害先帝的骨肉。这话本是一种托付,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栗姬是否有母仪天下的胸怀。

栗姬的回答让他彻底寒了心。她不仅没有答应,反而当场发怒,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抱怨刘启心中只有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刘启躺在病榻上,看着面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他不能把帝国交给这样一个女人。他不能让一个嫉妒成性的女人成为未来的太后,更不能让她的儿子(那个其实并无大过的太子刘荣)在她的影响下执政。

病好之后,刘启开始着手废太子。这个过程充满了争议和阻力。朝中不少大臣认为太子无罪,废之无名。但刘启的决心已定,没有人能够动摇。景帝前元七年(公元前150年)春正月,太子刘荣被废为临江王。

不久之后,栗姬在忧恨中病死,她至死没能再见皇帝一面。

废太子这件事,在朝上不是没有人反对。

反对得最硬的是周亚夫。

那时候他还是丞相。刘启把废太子的话在朝会上说出来,周亚夫第一个出列,说的是:太子无罪,废之无名。他说的不只是自己的意思,礼法上就是这么一条,太子是国本,无过不可轻动。

刘启没有当场驳他。他等着别的大臣说话。可那天殿上没有人接周亚夫的话,随后出列的几个人,说的都是“陛下圣明”一类的话。刘启就着这几句话,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周亚夫站在原地,没有跪,也没有再争。他站在那里,看着满殿的沉默。

从那以后,君臣之间的那层东西就薄了。刘启知道周亚夫不会改口,周亚夫也知道皇帝不会回头。两个人还在一座殿上议事,但已经不是在商量事情了。

过了两年,刘启想封王皇后的兄长王信为侯。这一回周亚夫又来挡,说的是“非有功不得侯”。刘启这次没有等,直接免了他的相。

再往后就是赐食不置箸、下狱、绝食那一段。追根溯源,两个人的裂痕是从废太子那一年开始的,不是从一块肉开始的。

景帝中元二年(公元前148年),临江王刘荣因为侵占宗庙用地被召至长安问罪。他在中尉府中受到了严厉的审讯,恐惧之下,在狱中自尽。消息传出后,朝野哗然。许多人认为刘荣罪不至死,是有人借机逼死了他。但这些议论最终都被压了下去。帝国的权力格局已经尘埃落定。七国之乱中那个危急时刻的家族温情,终究让位于冰冷的政治算计。刘启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母亲、他的弟弟、他的儿子们一个一个地与他渐行渐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帝国,而代价正在一点一点地偿还。

审临江王刘荣的,是中尉郅都。

刘荣被召到长安的时候,坐的是自家的一辆车。车出了临江国的地界,走到长安城外的江陵北门,车轴断了。他下车换轴的时候,随行的临江国吏卒在路边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刘荣看着那截断了的轴,忽然说了一句:这车走不动了。然后他从车上取下一支笔,在车辕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笔扔了。

那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几个字。

到了长安,他被关进中尉府。他想要一副刀笔,想给父皇写一封信。郅都不给。中尉府的吏卒不敢违郅都的意思,刀笔没有送进去。后来是魏其侯窦婴听说了这件事,派人偷偷给他送去了刀笔。刘荣写完那封信,就在中尉府里自尽了。

信送到未央宫,刘启看完,没有说什么。窦太后知道了这件事,震怒。她说:郅都逼死了我的孙子。郅都被免官,回到乡里。

没过多久,雁门那边匈奴人又入塞了,边郡的军报一天几封。刘启想起郅都守边的那几年,匈奴人不敢近塞。他派人到郅都的乡里,给了他一封信,让他去雁门做太守,还加了一句:便道之官,不必进京谢恩,直接上任。刘启知道,只要郅都一进长安,窦太后的手就会伸过来。

郅都在雁门守了几年。匈奴人始终没有敢靠近。后来匈奴派了使者到长安,使者说的话很直白:把郅都调走,我们就和亲。

窦太后听到这句话,立刻找到了理由。她说:郅都逼死我的孙子,这样的人怎么能守边。

刘启替郅都说了几句:郅都是忠臣。

窦太后反问了一句:临江王难道就不是忠臣?

郅都被杀。他被杀的那天,雁门郡的百姓在城外立了祠堂。匈奴人此后几年果然南下过几次,边郡的烽火又亮起来了。

废太子刘荣的死讯传到梁国时,刘武正在王宫中与宾客饮宴。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兄长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敢接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没有听见这句话。

没有人知道刘武说这句话时,心中是悲是喜。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太子刘荣死了,皇位继承人的位置空了出来。而按照窦太后的意愿,那个位置应该是他的。然而刘启并没有如母亲所愿,他在废太子之后四个月,便立了王夫人的儿子刘彻为太子。那一年刘彻七岁。窦太后得知这个消息后,在长乐宫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侍从说了一句:“皇帝长大了,不再需要母亲替他拿主意了。”

从那天起,窦太后与刘启母子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过问朝政,也不再公开为梁王争取任何利益。她依然住在长乐宫中,依然每日由宫人服侍起居,但她与皇帝之间的距离,仿佛被什么东西拉长了。

刘武却不甘心。他不甘心皇位就这样旁落。他派人暗中联络朝中对他有好感的大臣,试图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他还多次以朝觐为名进京,在长安逗留很长时间,拜访列侯、结交权贵。他在长安的府邸门前车马不绝,宴席上的宾客常常从午后一直饮宴到深夜。

刘启对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了解自己的弟弟。刘武不是刘濞。他没有反叛的胆量,也没有起兵的决心。他所有的谋划,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让他去折腾吧,折腾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但他低估了刘武的执念。

景帝中元二年,刘武做了一件让整个朝廷为之震动的事。他派刺客潜入长安,刺杀朝廷重臣袁盎。行刺之前,袁盎先去找人占了一卦。卜者说:往东。他就往东。走到安陵的郭门外,刺客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当场毙命。消息传开之后,长安城里人心惶惶。朝中的大臣们人人自危。

刘启在宣室殿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他立刻下令彻查,廷尉府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追查凶手的下落。很快,线索指向了梁国,指向了梁王刘武。当最后一份调查报告呈到刘启面前时,所有证据都清清楚楚地表明,指使刺杀袁盎的,正是他的亲弟弟。

刘启坐在案前,看着那份报告,久久没有动弹。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按照汉律,指使刺杀朝廷重臣,这是死罪。即使刘武是梁王,是太后的爱子,也不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把刘武绳之以法,母亲会怎样。

那一夜,他再次失眠了。他一个人在殿中踱步,从深夜走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作出了决定,他派了最信任的使者前往梁国,以最严厉的口吻斥责刘武,并削去梁国五个县的封地作为惩罚。同时,他下令将此案的所有卷宗封存,不再追查。他没有将刘武下狱,没有将他押解到长安受审。他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刘武在梁国接到诏书后,吓得连夜上书请罪。窦太后在长乐宫里绝了食,日夜啼哭。刘启被母亲逼得没有办法,只好下诏召梁王入朝。兄弟二人在宫门前相见,刘武伏在地上请罪,刘启把他扶起来,两人相对流了泪。

景帝中元六年(公元前144年)六月,梁王刘武病热,六天之后死了。他死前想再见一次皇帝,被拦在了宫门外。

消息传到长安时,窦太后正在长乐宫中用餐。她听到刘武的死讯后,手中的筷子掉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些精致的菜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就这两个儿子。”

她不肯吃饭了。她说: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儿子。

刘启慌了。他把梁国一分为五,封刘武的五个儿子都为王:刘买为梁王,刘明为济川王,刘彭离为济东王,刘定为山阳王,刘不识为济阴王。五个女儿也都封了汤沐邑。他把这件事报到长乐宫,太后这才肯拿起筷子。

一件事就这样按了下去。刘启心里清楚,他把梁国拆成五份,固然是哄母亲,但也顺手做成了另一件事,梁国四十余城,从此再没有力量单独跟朝廷说话。

几年之后,济东王刘彭离做了他父亲没有做的事。他在自己的封国内做起了强盗,带着一帮亡命之徒,白天在官道上射杀行人,抢走财物,前后杀了上百人,其中还有一个是他自己的母亲。事情捅出来之后,朝廷废了他的王位,把他发配到上庸。他死在上庸。

梁国的这五个儿子,后来没有一个成器。这是后话。

平乱之后,天下的郡国图换了一遍。

齐地被分成了七块。原先的齐国、济北国、胶西国、胶东国、菑川国、济南国,加上后来的城阳国,一国变七国,每一块都不大。赵地被分成六块。楚国的东海郡被收进了朝廷直辖,另以彭城郡立了一个新的楚国。吴国除了,吴王的旧地并入了会稽郡。

七国之乱以前的王国,大的有七八十城,小的也有十几城。到了景帝中元年间,最大的一国也不过十几城,而且这些城的兵、粮、官吏都由朝廷管。地图上还是那些国名,实际上已经不是那些国了。

与这套收权的做法一起推下去的,还有一条对诸侯王的禁令:诸侯王不得进京朝觐,非诏命不得离开本国。刘武是唯一一个破例的人,因为他母亲在宫里。等到刘武死了,这条禁令就再没有破过。

边事上,景帝一朝没有打大仗。

匈奴在这十几年里入塞过三次,规模都不大:一次在上郡,一次在雁门,一次在云中,每次都是抢了就走。朝廷的对策是调兵守边,不追。刘启还做了一件事,跟匈奴和亲。宫里的女子封为公主,送到草原上去。前后送了几次,史书上写着“如故约”。

这是屈辱的事,但刘启没有别的办法。他父亲留给他的那点家底,他不敢在边事上赌。他在位十六年,边郡没有丢过一座城,也没有多过一寸地。他把账算得很清楚:这一朝的任务是让天下的粮仓满起来,不是让地图长出去。

这份家底,后来他交给了他那个不安分的儿子。

刘启得知母亲的反应后,在宣室殿中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什么,也没有人敢去问他。他只是坐在那里,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为昏暗,直到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点燃烛火,他依然没有挪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