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亚夫死后,刘启的统治进入了一段漫长的平稳期。没有战争,没有叛乱,没有朝堂上的激烈争斗。帝国的机器以一种近乎机械的节奏运转着:春耕、秋收、收税、征兵、审理案件、批复奏章。一年又一年,刘启坐在宣室殿中,批阅着那些永远批阅不完的竹简,听着那些永远听不完的奏报,日复一日,直到他两鬓的白发越来越多,直到他腰背越来越难以挺直。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暴躁易怒,也不再像七国之乱时那样果决冷酷。他变得沉默了,变得迟缓了,变得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他开始在批阅奏章的间隙走神,目光越过竹简,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一次,他问身边的内侍:“朕在位多少年了?”
内侍答:“陛下即位以来,已十有六年矣。”
刘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话。十六年。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了,时间原来过得这样快。他登基那一年,还是一个三十二岁、满腔意气、准备大刀阔斧干一番事业的年轻人。如今他四十八岁了,头发花白,精力不济,眼看着自己离终点越来越近了。
他在位的最后几年里,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进一步完善了父亲文帝留下的法律制度。文帝废除了肉刑,但将肉刑改成的笞刑,在实际执行中常常把人活活打死。笞三百、笞五百的刑罚,对于体质稍弱的人来说,几乎等同于死刑。刘启下令分两步减笞:中元六年,笞五百减为三百,笞三百减为二百;后元年,又把笞三百减为二百。他还规定了刑具的尺寸和规格:竹笞长五尺,手握处宽一寸,末端半寸,削平竹节,行刑时不得更换行刑者。这些规定看似琐碎,却救了无数人的命。帝国的刑罚,在文帝和景帝两代人的努力下,终于从秦朝的酷烈中彻底走了出来,走向了一种温和而规范的面貌。
他还做了一件事:把关中地区的一些闲置土地分给了无地的贫民,让他们能够耕种自养。
另一件事更小,却是他这一朝留给后世的:田租三十税一,从此定为常法。
三十税一这四个字是文帝十二年定的,但那一次是“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今年的恩典。刘启把它从一年的恩典变成往后的定例:此后汉家田租,就按三十税一收。这一条写在律令里,一直写到东汉。一个种十亩地的农户,一年打下的粮食,从前要交出十五分之一,此后只交三十分之一。少交的那一半,落在他的粮囤里。
他也做过几件收的事。七国之乱以后,朝廷的开支大了,他没有加赋,而是把宫里的用度又减了一轮:减少厩马,裁撤乐府的一部分乐人,罢掉几处不常用的离宫别馆的修缮。有人劝他修一座高台看云,他笑了笑,说:我父亲连露台都不肯修。
景帝一朝,没有修过长城,没有开过边,没有铸过新的钱,也没有立过新的宗庙,更没有动过一次大兵。他花钱的地方都在土里。
每年春耕之前,他要行一次籍田礼。礼很旧,从周朝传下来的:天子亲自扶犁,在长安城南的官田里推三推。这三推是给天下人看的,意思是这个国家的根本在地里。文帝的时候也推,推完之后回宫,衣裳上带着泥。景帝也推,推完不止回宫。他还要在田头站一会儿,问问跟着来的老农今年种的是什么,雨够不够。
他下过几道劝农的诏,措辞都不大。有一道说: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意思是种地和织布这两件事,有一件出了问题,天下就有饥寒。还有一道说:郡国不得擅自征发民夫去修宫室,违者免官。诏书里没有解释理由,理由谁都清楚,修宫室用的民夫,是从田里抽出来的。
他没能护住郅都。但他护住过另一个人。
那是早年间的事。有一个儒生,叫辕固生,在朝里做博士。有一天,窦太后把他叫去,问他《老子》是怎么样的一本书。辕固生说:那是寻常人家的话。
窦太后当场变了脸色。她说:照你这么说,刑徒读的书才算好?她命人把辕固生押进兽圈,让他去刺野猪。
辕固生是个读书人,手里什么也没有。他站在圈外,看着里面那头野猪,没有动。
刘启知道母亲在气头上,也知道辕固生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他没有求情。求情只会让事情更糟。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派人悄悄给他送去了一把利刃。
辕固生握着刀下了圈。野猪冲过来的那一下,他侧身一刺,正中猪心。野猪应手而倒。
窦太后站在台上,默然了很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这些事都不响,但它们的结果是看得见的。到他晚年,天下的户口比汉初多了一倍有余,太仓里的粮够吃几年,边郡的亭障修得整整齐齐,而朝廷的账上还留着余钱。司马光后来写这一段,用了八个字:至于孝景,天下殷富。
司马迁后来写到这一段,用的是更实的说法。他说汉朝立国七十多年,到武帝初年,京师的粮食一层压着一层,陈的压在新的上面,堆到了仓外,露天堆着,最后腐败得不能吃;京师的钱以巨万计,穿钱的绳子烂了,数都数不清。
这不是景帝一朝的功劳,是两代人省出来的。文帝把田租减到三十税一,景帝把它定成常法;文帝除了肉刑,景帝把笞刑改轻;文帝连一座露台都不肯修,景帝裁掉乐府的一半乐人,减掉一半的厩马。两代人省下来的东西,最后堆成了那八个字:至腐败不可食。
他做的最后一件大事,是给自己定了一条线:阳陵的规模照着规矩来,不学秦始皇,也不学他父亲那样苛刻到极处。他父亲的遗诏说要薄葬,他记着;但他也知道,天子毕竟是天子,一个太寒酸的陵,下面的人反而会借机生事。这件事不大,没有引起多少轰动,但对于那些分到了土地的农民来说,皇帝的诏令就是他们一家几口人活下去的希望。
在他当皇帝的最后几年里,宫里的人渐渐发现他改了一些旧习惯。
他早上起得比从前早。天没亮就起来,先到宣室殿看一遍昨夜递上来的急报,然后才用膳。他吃得很少,一餐只有几样菜;吃完之后要坐一会儿,坐着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看人。内侍们知道那是不该打扰的时候。
他不再喜欢听乐。宫里的乐府养着上百个乐人,他登基的时候还听过几回,到了后元年间,干脆下诏把乐府裁去了一半。有乐师上表请求留在宫里,他批复:留着你们,不如留着他们的口粮。
他晚年开始喜欢一个人走到未央宫西北角的高台上。那个台子不高,站在上面能看到长安城西边的市集,也能看到更远处渭水的那一道白。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随从都退到台阶以下。没有人知道他看什么。有一回风大,把他的冠带吹歪了,他也没有管,就那么站着。
有一次他跟太子刘彻说: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匈奴,是天下人觉得做皇帝可以不受规矩。规矩一破,谁都可以伸手。刘彻那时候还小,未必听懂。
他留下的遗诏里没有多少话。关于丧事,他说得比父亲啰嗦:三日释服,不禁婚嫁,不禁止饮酒食肉,宫人归家者听之。他把父亲的规矩重说了一遍,还加了一条,让宫里那些没有名分的女子回家去。
景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正月,刘启病重。
他躺在宣室殿的寝榻上,太医们进进出出,药汤一碗一碗地端来,又一碗一碗地原样端回去。他已经喝不下任何东西了。他的身体像一盏油耗尽的灯,最后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着,随时可能熄灭。
太子刘彻跪在榻前,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刘启看着这个年轻的儿子。他只有十五岁,目光中满是悲伤和恐惧。他还太年轻,还没有学会在帝王之家中掩藏自己的情绪。刘启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三十二岁那年跪在父亲灵柩前的模样。一转眼,跪着的人换成了他的儿子,而躺着的人换成了他自己。
他吃力地开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朕……把江山交给你了。你要记住……记住几件事。”
刘彻把耳朵贴近父亲的嘴边,拼命地点头。
“不要轻易打仗……仗,打起来容易,收场……难。不要轻易杀人……特别是那些对你有恩、有功的人。你父亲……就杀错了人。”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攒最后的一丝气力,然后补充道:“你祖父留下的霸陵……你去过吗?”
刘彻点头:“儿臣去过。”
“朕的阳陵……也修好了吧?朕不求铺张,但也不能太寒酸。因为你代表的是大汉的脸面。朕这辈子……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靠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再睁开。
景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正月甲子,汉景帝刘启驾崩于未央宫,享年四十八岁。
他去世之后,太子刘彻即位,是为汉武帝。年轻的皇帝站在未央宫前殿的台阶上,望着脚下这片辽阔的帝国疆土,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他将要做的那些事情:北击匈奴、打通西域、盐铁官营、独尊儒术,都将把大汉帝国推向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但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刘启被安葬在阳陵。
阳陵位于长安城西北的咸阳原上,与父亲刘恒的霸陵隔着一道渭水。与霸陵那种“不改变山形、不起坟”的极端简朴不同,阳陵恢复了帝王陵寝的规制,有封土,有陵园,有陪葬坑,有大量陶俑。考古学家后来发掘阳陵时,出土了数以万计的陶俑,它们与真人大小相仿,面容平和,体态安详,与秦始皇陵中那些杀气腾腾的兵马俑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它们手中曾握有木制的兵器,但木柄早已朽烂成灰,只剩下一只只空握的手。那些曾经紧握着权柄的手,最终什么也没有握住。
汉景帝刘启的一生,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他完成了父亲未竟的事业,也犯下了父亲不曾犯下的罪孽。他削平了诸侯,巩固了中央集权,为儿子留下了一个高度统一、空前富强的帝国。但他也杀死了晁错,那个为他献出一切的人;逼死了周亚夫,那个替他打赢了最凶险一仗的人;辜负了母亲的心愿,坐视弟弟忧惧而死,也间接送了自己的长子。
他是一个成功的皇帝,也是一个孤独的人。他的成功建立在那些死去的人的血肉之上,他得到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没有人能在权力之巅同时保全所有的东西。刘启选择了帝国的稳固,牺牲了他身边所有亲近的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必须承担的代价。
他这个人,后世议论得不多。
文帝有宽仁的名声,武帝有雄才的名声,夹在中间的这一朝,常常被一句话带过,文景之治。四个字里,他占一半,可是写史的人提起他,多半只说他“遵业”“守成”。
守成这两个字,看着轻。实际上他接手的那副摊子并不好:父亲留给他的是一套仁政的章程,也是一堆没有办完的事。诸侯王的势头正盛,晁错的那一刀早晚要落;匈奴在边上一年一年地试探;国库的底子薄,宫里的规矩旧,功臣的老臣们一个个躺在功劳簿上不下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人。杀了自己最信的人。第二件事是打仗。打了三个月,把七个诸侯国打成了郡县。第三件事是等。等十六年,把父亲定的规矩一条一条变成常例,把儿子该有的家底一分一分攒起来。
他不是一个好人。他杀晁错,杀周亚夫,逼死了自己的长子,坐视弟弟忧惧而死。他也不是一个坏人。他减赋、轻刑、放宫人回家、不许郡国擅发民夫,把天下的田租定为三十税一,一直用到东汉。
他是一个把账算得很清楚的皇帝。他算的不是自己这一朝的功业,是他儿子那一朝的起点。他这一生没有出过一次长城,没有立过一块记功的石碑,没有求过一次仙。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有本钱去做那些他自己没有做的事。
很多年以后,他的孙子刘彻在他留下的家底上,把汉家的边界推到了狼居胥山。那时候阳陵的土已经长满了草,草里立着一群陶俑,静静地看着东边。
阳陵的暮色中,那些陶俑静静地伫立着,它们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庞大帝国在时光中缓缓流转,注视着那些后来者一次又一次地重演着前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