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继续南行,穿过原本属于楚国的腹地。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偶尔能看到一些正在劳作的身影,他们伏在田埂间,裸露的脊背被南方潮湿的风吹得黝黑发亮。看到皇帝的仪仗经过,他们纷纷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泥土,没有人敢抬头,但他们跪伏的方式有些僵硬,与其说是敬畏和顺从,不如说是一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抗拒。
这些细节没有逃过李斯的眼睛。他骑马随行在车驾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这片土地虽然已经划入了秦国的郡县版图,但在那些伏地跪拜的农夫心中,它依然是楚国的土地。
他催马靠近车窗,低声道:“陛下,南郡已在眼前了。”
车帘掀开一角,秦始皇的目光越过窗沿扫视着南方的地平线。那片土地在午后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墨绿色,温热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灌入车中,与北地的干燥截然不同。他吸了一口那带着泥土味道的空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车帘,没有说任何话。
车队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南郡郡治——江陵。这里原是楚国的郢都,前278 年被白起攻破之后,楚国东迁到陈,又迁到寿春;秦人在故郢设了南郡,郡治就放在江陵。城中已无当年楚国都城的宏伟气象,城墙低矮破败,许多地段还残留着当年战火留下的焦黑色痕迹。
城内的街道狭窄而凌乱,沿街的店铺多半关着门,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这群人看到皇帝的仪仗时,只是远远地避到路边,低下头,既不跪拜,也不张望,像一片被风吹过就会散开的影子。
当地官员将秦始皇迎入城中一座临时修缮过的宫室。晚餐过后,秦始皇屏退侍从,一个人走上宫室的露台。南方的夜空与北方不同,星星更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远处的田野中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绵密而固执。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城郭轮廓,沉默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这里以前叫什么?”
跟在身后的郡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是什么。他跪下答道:以前叫郢。
秦始皇“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在南郡停留了数日之后,继续南行,抵达了湘山祠。这座祠堂位于湘水岸边,依山而建,据说供奉着湘君——楚国神话中的山川之神。秦始皇原本只是路过此地,但在他下车看到那座祠堂之后,忽然改变了主意,下令停车,他要进去看看。
祠堂比他的想象中要破旧得多。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壁上的壁画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泥坯。神坛上的湘君木雕像被香火熏得发黑,但依然端坐在那里,面容模糊,透出一种不可言说的肃穆。香案上还有几柱残香,说明依然有人在暗中祭祀——尽管秦法禁止这种民间祭祀。
秦始皇站在那尊湘君像前,抬头看着那张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面容,半晌无言。他身后陪同的地方官员全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口。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这座空旷的祠堂中甚至带着一点回响:“这就是楚国人拜的神?”
地方官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含糊地应了一声:“回陛下……是……是的。”
秦始皇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祠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湘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水不急不缓地流淌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绵延不绝,仿佛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和记忆。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这里的每一寸土,都有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不再多言,上车,启程。车队继续南行,渐渐远去,将那座破旧的祠堂和那条沉默的江水留在了身后。没有人知道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敢问。
第二天,他下了一道诏令:伐湘山上的树。
那山上的树被砍了个干净,露出赭红色的土石,远远看去像一块剥了皮的伤口。史书上后来写这件事,只写了九个字:“上问博士,博士对曰‘闻之’。始皇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
随后车驾折向东南,渡浙江,到了会稽。
项羽站在会稽江边的人群里,看着那道车队扬起的长长烟尘。他二十三岁了,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赤着脚,脚趾间夹着江岸边的碎石子。他的叔父项梁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的力道比平时更重了一些。
“叔父,”少年低声说,“那个人就是秦王么?”
项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面远去的黑色旗帜,像在看一道正在移动的乌云,缓缓压向地平线的尽头。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沉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那就是始皇帝。”
项羽抬起头,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映着远去的烟尘和即将沉入山峦的落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彼可取而代也。”
项梁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毋妄言,族矣!”
少年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攥成了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拳头。某根弦正在他的身体深处无声地绷紧。
而在车队碾过的烟尘重新落回地面之后,秦始皇继续向南前行。他掀开车帘,看到了一株巨大的榕树。那株榕树的树冠遮天蔽日,无数气根从枝干上垂落下来,扎入泥土,又长成了新的树干,远远望去,像是一片小树林。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树——在北方,没有哪一种树能生长得如此铺张,它的根系甚至已经开始翻动附近驿道的夯土边缘。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有几条细小的、从土中翻出的白色根须被车轮碾断,汁液渗入尘土,片刻便不见了痕迹。
他闭上了眼睛。马车的颠簸变得均匀而遥远,车外传来车轮碾压泥土和碎石的声音,混着风穿过树梢的簌簌声响。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叫徐巿的方士,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海上。又或者,已经沉在了海底。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坐在那片平稳而有节奏的黑暗中,用指节缓缓地敲着自己的膝盖,一下又一下。没有人知道他在数什么——是时间,是大军的步数,还是那些他此生再也无法亲自踏足的、正在地图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出去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