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二十九年,初春。
南巡回程的车队,取道东方,沿着驰道缓缓北归。皇帝的銮驾刚刚结束了对楚地新设诸郡的巡视,随行的文武百官松了一口气——这一路虽有小规模的地方骚动与不敬的兆头,至少没有发生真正的动荡,銮驾安然无恙地踏上归途,再过半月便能回到咸阳。
车队的先头部队已进入阳武县境内,前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地带,当地人称其为博浪沙。这片区域地势开阔,黄沙覆盖着低矮的土丘,稀疏的枯草在早春的风中瑟瑟发抖,一眼望去几乎没有任何遮蔽。这种一览无余的地形,实在不像是一个适合设伏的地方。
皇帝的车驾走在车队的中段。三十六辆形制完全相同的副车环绕在乘舆周围,漆色、帷幔、旗帜规格如出一辙,远远望去如同一整片漆黑色缓缓前移——这是李斯精心布置的防范之策,以防刺客从远处辨识出皇帝所在的方位。秦始皇坐在他的车中,正低头批阅一份从咸阳快马递来的奏章。车窗外是均匀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沙土的低沉声响,混着早春风掠过沙丘的呜咽。
在距离驰道约两百步外的一座低矮沙丘背面,两个身影正匍匐在枯草丛中。
张良,时年约三十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粗褐布衣。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与周围的沙土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炯炯发亮。他是韩国旧贵族出身,其祖父张开地、父亲张平曾相继担任韩国的相国,侍奉过五代韩王。韩国的存亡对张家而言,从来不只是国事,更是家族数代人用心血托举的基业。
因此,当韩国被秦国吞并的那一刻,张良字斟句酌地咽下了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带着家中的全部资财踏上了流亡之路。他曾散尽家财,招募刺客,一心只为复仇——为那个在他记忆中清晰得如同昨日烙印的、消失了的韩国,讨还一笔他用余生来认领的血债。
此刻,他伏在沙丘上,身边蹲着一个体格异常魁梧的男人。那人的手臂几乎有寻常人的大腿粗细,沉默寡言,目光平稳,他的武器是一柄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巨大铁椎,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脚边的沙地上,被一块破旧的黑布草草掩盖——那是张良耗费了数年时间、花费重金从江湖中寻来的力士,一个不惜用毕生之力为手中这柄铁椎寻找一次投掷机会的人。
前方传来探马回报的声响——车队进入视野了。
张良的呼吸停住了。
他远远地看见那片移动的黑线从地平线上缓缓扩展。前方的斥候骑兵过后,一列列戈矛分明的甲士出现在视野中,接着是载着文官吏员的轻车。一切都在按照他所探知的仪仗规制次第展开。张良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读过那些滚动的车轮和垂落的旌旗,开始辨认那些在队列中移动的黑色车盖——三十六乘副车,一乘正车,形制完全相同。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眯了起来,目光死死锁定着队伍的中段,追逐着那乘他无法最后认定的銮驾。
力士握紧了铁椎,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但车队依然在向前行进。每隔一段时间,张良都会低声调整自己的判断。他反复打量车队中那些甲士与令旗的排布,试图通过护卫的密度和陈设的细节捕捉出那乘唯一的核心。但秦军的仪仗严整得如同一件密不透风的铠甲,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车队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车盖上在日光中轻轻飘拂的黑色垂幔。不能再等了。
他低声对力士说了两个字:“中列。”
力士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条肌肉的牵动都带着一种蓄势已久的沉重力量。他弯下腰,拾起那柄铁椎,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双腿微屈——下一瞬间,整个人如同一块被巨弩射出的石弹,从沙丘顶俯冲而下。
他的脚步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在沙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风灌满了他敞开的衣襟,他手中的铁椎被抡过头顶,借着俯冲的速度和腰腹旋转的力量,将所有动能凝聚在最后一刻——铁椎脱手而出,带着一声撕裂空气的低沉呼啸,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直直砸向车队中段那乘他认定的銮驾。
铁椎击中目标时发出的声响,不是尖锐的撞击声,而是一声沉闷的、仿佛连大地都跟着震了一下的巨响——木料碎裂的声音紧跟着炸开,马匹的嘶鸣声与人的惊呼声混在一起,猛然撕碎了博浪沙的宁静。
那乘车被砸中了。
车厢的顶部整个塌陷下去,碎裂的木屑向四周飞溅,拉车的马匹受惊后人力直立而起,发出尖锐的嘶鸣。队伍中爆发出混乱的喊叫声,几名护卫迅速向受袭方向合拢,更多的甲士则反向散开,在沙地上拉出一条警戒线。力士一击得手后没有片刻停留,转身便向沙丘后方狂奔而去。张良也从沙丘上一跃而起,与力士分头向两个方向疾奔。
但在那乘被砸毁的车旁,一个内侍尖利的声音穿透了混乱,高喊道:“陛下无恙!陛下无恙!”
张良的脚步在奔跑中猛地一滞,但只是片刻的延迟。随即,他调整了方向,加快了步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一片低矮沙丘的起伏之间。
那乘被砸中的车的确被摧毁了,但里面坐的不是秦始皇。坐在那乘副车中的,是一名身形与皇帝相仿的贴身侍从,当场毙命。真正的皇帝,此刻正站在那乘被砸毁的车后方约二十步远的另一乘车前,车门已经推开,他一手扶着门框,一只脚踩在车辕上,目光投向那堆碎裂的木料。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没有下令立刻追击——他只是看着那堆残骸上的那个巨大的、被铁椎砸出的窟窿,目光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甲士们跪了一地,带头护卫的将领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等护驾不力,请陛下降罪!”
秦始皇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窟窿上。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整个沙丘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穿透力:“搜索整个阳武县。每家每户,逐一查验。所有可疑之人,一律押送咸阳。找不到刺客,你们知道后果。”
他没有发怒,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而那比暴怒更凛冽的平静,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张良在荒野中疾奔了整整一天一夜。他没有走大路,专挑那些荒无人烟的山间小道,饿了啃两口怀中的干饼,渴了趴在溪边喝几口冷水。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在乎方向,只知道必须远离那片沙丘,越远越好。
力士与他分道之后便再无音讯。以他的体格和特征,在秦军的严密搜捕下,逃出生天的希望微乎其微。
几天后,他听说秦军在博浪沙附近进行了大规模的搜捕——挨家挨户查验,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搜捕持续了整整十日,最终一无所获。没有人知道那个刺客姓甚名谁,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那道悬赏告示与追捕令被张贴在沿途的驿站墙面上,从阳武一直贴到了函谷关。秦始皇甚至下令将搜索范围扩大到六国旧贵族的流亡者聚居地。他不在乎那柄铁椎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他只想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正藏在他看不到的阴影里。
消息传到咸阳时,李斯连夜起草了一道诏令:命各地关卡严查过往行人,尤其是形迹可疑的外乡人;同时加强皇帝出巡期间的沿途戒备,所有銮驾经过的路线,提前三日便要进行清场和封锁。但这道诏令下发之后,他坐在书房里,将笔搁在笔架上,没有立刻起身。他望着那卷已经写好的诏书,忽然感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秦法不可谓不严,他手中的笔不可谓不快。他可以为皇帝提供世上最精密、最严苛的安保规制,使每一道关隘都固若金汤。
但他无法让一柄飞来的铁椎在半空中转向。
而在那场搜捕结束后的第四天,阳武县以南三十里的一座无名渡口,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中年人,用几枚铜钱换得了一条旧渔船的渡河船位。艄公看了他一眼,觉得像是个逃荒的难民,便没有多问。他蹲在船尾,随着渡船摇摇晃晃地穿过泛着泥黄色的宽阔水面,新绿的苇芽从两岸的残雪与枯苇茬之间探出头来,在河风中微微摆动。
船到对岸后,他跳下船,在码头的泥地上站了片刻,裹紧身上那件破旧的褐衣,沿着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野路快步走去。走出一段路后,他没有回头。
那个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早春灰绿色的旷野深处。他的名字,在这个渡口上无人知晓,在当时的天底下也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