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咸阳城的夜与邯郸不同——邯郸的夜是压抑的,连巡夜的兵卒都走得很轻,脚步声一近,家家户户便悄悄熄了灯,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而咸阳的夜是安静的,那种安静的底气来自城墙上的士卒、纵横的街道、紧闭的坊门,以及每个人心底都知道——这里很安全。
赵姬被侍女领着去了后院沐浴更衣。异人站在廊下,看着政被一名老仆领去为他安排的住处。
政走在回廊里,脚步不紧不慢。他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很长,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老仆提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距离。
“公子,这边请。”老仆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推开房门,侧身让开。
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是一张木榻,铺着新的竹席和被褥。窗边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盏铜灯和一卷竹简。墙角有一只衣箱,箱盖打开着,里面叠着几件新衣裳——玄色的、绛紫色的、深青色的,都是秦国贵族子弟常穿的服色。
政的目光在那几件新衣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进房间,在矮几前跪坐下来。
老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门外有侍者轮值,公子只需摇一摇窗边的铜铃。”
“知道了。”政点点头。
老仆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政独自跪坐在矮几前,目光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铜灯里的火焰跳动着,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像是活物。
他伸手拿起几上那卷竹简,展开来看——是《秦律》的摘抄。上面的字是工整的小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有些字认识,有些字不认识。但在邯郸时,母亲教过他认字,用的是从吕不韦那里抄来的识字课本。他一向学得很快,母亲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他把竹简重新卷好,放回原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渭水的水汽和远处农田里秸秆焚烧后的烟火气。咸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撒在地上的碎金。远处隐约可见王宫的轮廓,黑沉沉的宫殿屋顶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政趴在窗沿上,望着那片宫殿,望了很久。
八年前,他出生在邯郸一间逼仄的宅院里。
八年后,他站在咸阳一间宽敞的厢房窗前,望着这座天下最强国家的王宫。
他的父亲,即将成为太子。
而他,是太子的长子。
“长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他忽然想起今天见到父亲时,父亲说的那句话——“快了。祖父已经病重,父亲已经立我为嫡嗣。”
祖父病重。
政知道那个“祖父”指的是谁——那个在位五十六年的老秦王。他在邯郸时听人说起过这位祖父的传说:鄢郢之战、华阳之战、长平之战,每一场大战都浸透了鲜血。他的名字能让六国的孩童止住夜啼。
而现在,这位曾经威慑天下的老秦王,躺在床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政关上窗户,回到榻边,脱了外衣,钻进被褥里。
竹席带着新编的清香,被褥是松软的,和他睡了八年的那床旧褥子完全不同。他蜷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在想——如果祖父死了,父亲就是太子。如果父亲做了太子,将来父亲死了呢?
那谁来做秦王?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盯着头顶的房梁,心跳得有些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刚刚回到秦国,连咸阳城的东南西北都还没分清楚。他不该想这些事情。
可是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
窗外传来报时的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政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变得平稳,终于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人从中间抽走了几页。
秦昭襄王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王宫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太医们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朝中的大臣们也开始暗中活动——有人押注在太子安国君身上,有人押注在其他公子身上,也有人早已看准了风向,将宝押在了异人这个新立的嫡嗣身上。
吕不韦成了所有赌局中最大的庄家。
他每日奔走于王宫与府邸之间,一边打探昭襄王的病情,一边为异人铺路。他动用了自己多年积累的所有人脉——那些被他用金银喂饱的大臣、那些被他用人情笼络的将领、那些被他用利益捆绑的宗室——像一张撒了多年的网,此刻正在往一处收。
而政,在这段日子里,被安排进了吕不韦府中的学堂。
说是学堂,其实不过是吕不韦专门腾出来的一间书房,请了一位老先生来教政读书习字。这位老先生姓徐,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曾在咸阳宫做过博士,因年迈辞官归家,被吕不韦重金请来给这个刚回秦国的孩子做西席。
徐老先生第一天上课时,先让政写了一行字。
政拿起笔,蘸了墨,在竹简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嬴政”。
徐老先生拿起竹简端详了半晌,点了点头:“字迹端正,骨力尚可,但转折处犹有稚气。公子在赵国可曾正经习过书?”
“母亲教过一些。”政答道。
“令堂倒是用心了。”徐老先生放下竹简,从袖中取出一卷新的竹简,摊开在几上,“但公子往后要做的是秦王,不是赵国的士。从今日起,从头学起。先学秦字,再读秦史,通秦律,明秦礼。”
“是。”政应道。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学秦国的学问,不学别国的。但他心里隐隐明白——这里是秦国,他要做的,是成为一个秦人。
只是那天散了课,他坐在廊下等饭,忽然想起邯郸学舍的墙外有一排枣树。秋天枣子熟了,孩子们翻墙去摘,被先生追着打。他从来没有翻过那道墙。他站在墙内,听得见外面所有的声音。
上课的日子过得简单而枯燥。
每日清晨,政准时到书房,跪坐在几前,跟着徐老先生诵读竹简上的文字。从《秦记》到《商君书》,从律法条文到兵法韬略,徐老先生的授课堪称严苛,一个字读错了音便要重新读十遍,一段话背不下来便不许用饭。
政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一切能够吸收的知识。他学秦字,很快便能流畅地书写奏章格式的公文。他读秦史,将秦国自非子立国以来的每一位君主、每一次大战、每一道法令都牢牢记在脑子里。他背《商君书》,“法者,国之权衡也”之类的句子,倒背如流。
徐老先生表面上从不夸他,但私下里对吕不韦说了一句话:“此子非池中物。”
吕不韦当时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那一丝笑意。
入秋以后,秦昭襄王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公元前251年)九月,秦昭襄王驾崩。整座咸阳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王宫里响起了沉重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回荡。沿街的店铺纷纷关门,百姓换上素服,跪在道路两侧,低着头,没有人敢出声。
政站在吕府的大门口,远远地看着王宫的方向。
他不知道该感到悲伤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从未见过那位祖父——那位老秦王甚至在他回到咸阳之后也没有召见过他。对他来说,那个名字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一段写在竹简上的历史。
但他注意到,父亲异人的脸色在这几天里变得非常复杂——有悲伤,有紧张,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祖父死了,父亲就成了太子。可是祖父的丧事要办一年。这一年里,咸阳城里的白幡始终没有撤下来,朝会照开,只是殿上的位置空着。政在吕府的书房里又坐了一年,把《秦记》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一年之后,除丧,太子安国君正式即位,是为秦孝文王。异人被立为太子。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预定的轨迹前进。
然而历史从来不会让一切顺遂人意。
孝文王即位第三天,暴薨于宫中。
消息传来的时候,政正在书房里练字。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抬起头,看见徐老先生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大王……驾崩了。”
政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滴在竹简上,洇开了一团黑色的墨渍。
三天。
他的祖父——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安国君——除丧即位,只做了三天秦王。
政放下笔,看着那团墨渍,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快了。”
原来,命运的“快”,可以快到这种地步。
没有人知道孝文王究竟是怎么死的。有人说是旧疾复发,也有人暗中传言——“吕不韦”三个字在这件事里若隐若现。
但这些话,没有人敢公开说。
除丧即位三天而崩,孝文王去了;太子异人继位,是为秦庄襄王。
那一年,政十岁。
赵姬被立为王后。
政,被立为太子。
政站在咸阳宫的正殿里,头戴太子金冠,身穿玄色冕服,腰佩玉带。他抬起头,看着王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的父亲,秦庄襄王。
异人坐在王座上,冕旒垂在额前,遮住了他半张脸。但他的目光穿过珠帘,落在政身上。
那是父亲看儿子的目光。
也是一个君王看继承人的目光。
政在那道目光里微微低下头,行了大礼。
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从回到咸阳到立为太子,用了两年多。
那时候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只剩三年。
而他的一生,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