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秦

第4章 王孙归来

秦始皇 嬴政 第4章

马车沿着渭水北岸的驰道一路向西。

咸阳城越来越近。

政掀开车帘,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座他将在未来统治数十年的城——尽管此刻他还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一个刚刚从敌国归来的质子之子。

咸阳与邯郸截然不同。

邯郸的城墙是土黄色的,年久失修,有些段落甚至坍塌了也没有人修补,透着一股暮气沉沉的味道。而咸阳的城墙是黑色的——不是那种灰败的黑,而是深沉如铁的墨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墙砖之间严丝合缝,甚至连一根草都插不进去。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敌楼,楼顶飘扬着黑色的秦旗,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秦”字,在风中翻飞如龙。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骑着驴子的商贾,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一队押送货物的军卒。守门的士卒逐一查验文书,动作利索,没有多余的盘问,也没有刻意的刁难。一切都井然有序。

车夫将马车驶到城门前,递上一块令牌。守门的什长接过去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凝,随即躬身行礼,挥手示意放行。

马车穿过城门洞时,政听见头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城墙上的巡逻士卒换岗的声音,靴子踏在城砖上,沉稳有力,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咸阳城内的街道比邯郸宽了将近一倍。主街笔直地延伸向城中心,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是整齐的排水沟渠。沿街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布幌飘扬。行人摩肩接踵,有说有笑,偶尔能听到一个粗嗓门的屠户在吆喝“新鲜的羊肉”,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政的目光在这片热闹中游走,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木剑。

邯郸的街道是沉默的。人们走路低着头,说话压低声音,眼神里总带着戒备。而这里——咸阳——连空气都是敞亮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笃定的神气,仿佛他们知道自己脚下这座城市是天下最坚固的堡垒。

赵姬注意到儿子的神情变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政的手心有些潮湿,但他的手指没有发抖。

“怕吗?”赵姬轻声问。

政摇了摇头,顿了顿,又点了点头。

“有一点。”他说。

赵姬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自己的心里也忐忑不安——六年前异人走的时候,许诺会来接她们。六年过去了,异人是否还记得那个在邯郸寒夜里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他在秦国是否另娶了王族贵女?是否已经有了新的子嗣?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的心口。

但此刻,她必须挺直脊梁。

马车穿过三条街巷,在一座府邸门前缓缓停下。

府邸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吕府”。

吕不韦的府邸。

车夫跳下马车,快步上前叩响了门环。片刻之后,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看见车夫,又看了看马车,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到了?快!快请进!主人在正堂等候多时了!”

赵姬深吸一口气,拉着政的手,走下马车。

她站在吕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六年前,正是从这座府邸出发,她被送进了质子府。六年后,她又回到了这里。

命运的兜转,像是有人早已画好了路线。

管家领着母子二人穿过前院,沿着回廊走向正堂。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偶有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小径上。廊下的侍女们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人敢抬头打量她们。

政跟在母亲身后,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他注意到这座府邸的布局很讲究,每一处转角、每一道回廊都设计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气派,又不张扬。墙角的石缝里没有一根杂草,廊柱上的漆色均匀光洁,一看便是有人精心打理。

他想起母亲告诉过他的话——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家财万贯,后来弃商从政,扶持他的父亲,如今已是秦国的相国,权倾朝野。

一个商人,能做到这一步,政隐隐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正堂到了。

门帘掀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他穿一件深紫色的大袖深衣,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一顶高冠,步履从容,面带微笑。

他的面容并不算英俊,但那双眼睛极其有神,仿佛能看透一切。他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赵姬身上,微微点头,随即转向她身旁的政。

政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政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压力——那双眼睛像是在称量他,在计算他,在判断他值不值得投入更多的本钱。

这种感觉让一个九岁的孩子本能地感到不适,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吕不韦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

他没有想到,这个在邯郸寄人篱下八年的孩子,居然敢直视他的眼睛——而且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怯懦,反而像一柄尚未开刃的剑,已经有了锋芒的形状。

“好。”吕不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赞赏,七分思量,“不愧是公子的血脉。进来吧,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赵姬的脚步一顿,声音微微发颤:“他……他在?”

“在。”吕不韦侧身让开门口,“今日一早便来了,一直坐立不安地等着。我从未见过公子如此失态。”

赵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将泪水逼回去,然后拉着政的手,迈过了门槛。

正堂里,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着,面朝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听到脚步声,他的肩膀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是异人。

六年了。

异人瘦了一些,两鬓添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隐忍、克制、藏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他看见了赵姬。

他看见了那个在邯郸寒夜里为他生下儿子的女人。她的眼角也添了皱纹,她的鬓边也有了白发,她的手上多了厚厚的茧子。但在他的眼中,她依然和六年前一样,美丽得让他心头发颤。

“我……”异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回来了。”

赵姬站在原地,泪水终于决堤。

异人快步走上前,一把将赵姬拥入怀中,抱得紧紧的,仿佛要将这六年的空缺全部弥补回来。赵姬的双手先是僵硬地垂在身侧,然后慢慢抬起,环住了他的后背,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六年。

六年的恐惧、六年的委屈、六年的思念,全部化作泪水,打湿了异人的衣襟。

政站在几步之外,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小木剑,用力攥紧了拳头。

“父亲。”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异人松开赵姬,目光终于落在了政的身上。

父子二人,第一次面对面,彼此对视。

异人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男孩——个子不矮,肩膀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面容与他幼时有几分相似,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一把刀,亮得像一团火,亮得像……像他从来不敢想象的那种光。

“你是……政儿?”异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是。”政挺直了腰背,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我叫政。嬴政。”

异人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了政的肩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在他掌心的不是一个九岁的孩童,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一件他失散了六年、终于寻回的珍宝。

“像。”异人看着儿子的脸,喃喃道,“像你母亲……也像我。”

政没有躲避父亲的注视。他抬起头,直视着异人的眼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父亲,你是秦国的太子了吗?”

正堂里静了一瞬。吕不韦站在一旁,端起的茶盏停在半空中,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异人也愣住了。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不是在问一个天真的问题。他是在确认,确认他回到的“家”到底是什么样的、有多大的分量。

异人沉默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快了。祖父已经病重,父亲是太子,我是太子的嫡嗣。等……等祖父百年之后,父亲便是秦王,我也就是太子了。”

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太子。”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秦国太子。”

吕不韦缓缓放下茶盏,看着对面这个九岁的孩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夜晚,他将赵姬送进质子府时,在心里盘算的那笔账。

那笔账的本金,是一个过气的王孙、一个卑贱的舞女、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而此刻,这三个被他当作棋子放在棋盘上的人,已经回到了咸阳。王孙即将成为太子,舞女即将成为太子妃,而这个孩子——

吕不韦的目光在政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这笔账,他可能会赢。

而且,赢得比他想象中更大。

入夜之后,吕不韦设宴为母子二人接风。

宴席设在正堂,菜色丰盛却不张扬。没有歌舞,没有喧嚣,只有吕不韦、异人、赵姬和政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方几前。吕不韦亲自执壶,为异人斟了一杯酒,又为赵姬倒了一杯温热的醴酪,最后低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政,笑着问道:“公子可饮酒?”

政摇了摇头:“母亲说,未及冠不可饮酒。”

吕不韦挑了挑眉,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公子小小年纪,便能恪守礼制,将来必成大器。”

赵姬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儿子在邯郸这些年,哪里有人教过他什么礼制?不过是一直活在恐惧中,谨言慎行不敢行差踏错罢了。他哪里是不想喝酒?他只是怕——怕做错任何一件事,就会被这座陌生的城吞噬。

异人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夹了一块羊肉,放在政面前的碟子里,温声道:“政儿,多吃一些。邯郸的饮食比不得咸阳,你正在长身体。”

政低头看着碟中的肉块,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起来,送入口中。肉炖得很烂,酱香味浓,入口即化。他慢慢咀嚼着,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吃到不是母亲亲手做的饭。

也是他八年来,第一次坐在一张安稳的饭桌前,头顶有房梁,身下有坐席,身旁坐着他的父亲。

他低着头,一滴眼泪无声地掉进了碗里。

他连忙用袖子擦了一下,装作只是被热气熏到了眼睛。

但赵姬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