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庄襄王元年(公元前249年),咸阳宫。
政搬进了东宫。
那是他被立为太子之后的事。东宫位于咸阳宫的东南角,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中有正殿、偏殿、书房和后寝,虽比不得王宫正殿的气派,却也比他在邯郸住过的那间质子府大了何止十倍。院子里的青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廊下站着两个侍从,垂手躬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政不喜欢人多。
从邯郸带来的习惯,让他对每一个出现在身边的人都有着本能的戒备。他在最初几天里几乎不说话,只是观察——观察侍从们的眼神、脚步、呼吸的节奏,观察谁在偷偷打量他,谁在交换眼色,谁的手指在不自然地蜷缩。
十岁孩子的眼睛,有时候比成年人更毒。
几天后,他便将东宫上下的侍从分成了三类:老实本分的,留用;精明多话的,调走;目光闪烁、似有异心的,他直接告诉了吕不韦。
吕不韦什么都没有问,第二天那些人便消失了。
政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
他开始正式跟随秦国的博士们学习。课程比在吕府时繁重得多——清晨卯时起床,洗漱更衣后便要赶到书房,先读一个时辰的《秦记》,然后由博士教授律法、礼仪、兵法、算学。午后习武,由一名退役的军中校尉教他剑术和骑射。傍晚回到书房,温习白日的功课,直到掌灯时分才能用饭。
这样的日子,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不可谓不苦。
但政从没有喊过一声累。
他像是憋着一股劲,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劲。每当他觉得疲倦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邯郸——想起那间漏雨的屋子,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旧衣的背影,想起赵国孩童追在他身后喊“秦狗”的声音。那些记忆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的骨头里,提醒他——今日的一切得来不易,若不紧紧抓住,随时都可能失去。
他的骑射教官姓蒙,名骜,是秦国老将,年过半百,须发已白,但双臂依然有力,能开三石硬弓。蒙骜教他射箭时,从不因为他年幼便放水——别人射十箭,政也要射十箭;别人拉满弓,政也必须拉满弓。
第一次练弓那天,政拉了不到十次,手臂便酸痛得抬不起来。
“太子,再来。”蒙骜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没有一丝温度。
政咬着牙,再次拉开弓弦。弓很硬,弦勒进他稚嫩的手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他的手臂在发抖,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黄土地上。
“放。”
“嗖——”
箭飞了出去,歪歪斜斜地扎在靶子的边缘,离红心还有一尺多远。
蒙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箭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政放下弓,右臂垂在身侧,止不住地颤抖。他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箭矢,一根一根插回箭壶里,然后朝蒙骜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那天夜里,赵姬来看他。
她推开门时,政正坐在榻边,用热水浸过的布巾敷着红肿的手指。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但赵姬已经看见了。
她走到榻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过政的手,将那块热布巾重新敷在他的手指上。
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母亲,我是不是不够好?”
赵姬的手指顿了顿,随即轻轻抚过他的头发:“你为什么这样想?”
“我今天射箭,连靶心都没有碰到。”政的声音很轻,“蒙将军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一定觉得我不行。”
赵姬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布巾,在政面前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政儿,你记住。”赵姬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去的,“你是秦国太子。没有人一出生就会射箭,没有人一出生就会治国。你父亲在邯郸为质时,比你今日艰难百倍——他甚至连活下去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可他还是活到了今天,成了秦王。”
政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下泛着柔光,但眼底却有一种他从不曾见过的坚毅。
“你已经很好了。”赵姬轻轻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至少你还能站在这里练习射箭,而当年你父亲在这个年纪,连摸一摸弓弦的资格都没有。”
政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将那股酸涩咽回肚子里。
赵姬站起身,在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转身走出了房间。
政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慢慢地,将那块布巾重新敷上去。
热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又从掌心蔓延到胸口。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还不够好。还要更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政在咸阳宫里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他学会了骑马。他的第一匹马是一匹三岁的枣红马,性子烈,换了三个马夫都驯不服。政第一次跨上马背时,那匹马猛地一掀,将他狠狠摔在地上,摔得他后背青紫了一大片。侍从们吓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请罪,政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再次跨上了马背。
这一次,他紧紧夹住马腹,死死攥着缰绳,任凭那匹马如何颠簸、如何嘶鸣、如何原地打转,他就是不松手。人和马僵持了小半个时辰,那匹马终于安静下来,喘着粗气,低下了头。
政伸手摸了摸马颈上汗湿的鬃毛,低声说了一句:“听话。”
从那以后,那匹马只认他一个人。
他学会了剑术。教他剑术的是一名年轻的军官,姓王,名翦。王翦那年二十多岁,沉默寡言,话很少,出手却极狠。他的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大开大合,招招致命。政的力气不如成年人,但他学得很聪明——他学会了借力,学会了闪转腾挪,学会了在防守中寻找破绽。
王翦在同僚面前评价他说:“太子力气不足,但眼力毒辣,将来若长成,必是高手。”
政跟着博士们读完了《秦记》的全部篇章,又通读了《商君书》。他不喜欢那些空洞的辞藻,但喜欢那些直指核心的道理。商鞅说“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他在读到这一句时,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放下竹简,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邯郸。
如果当年赵国的法令也能如此公正,又何至于让一个无辜的妇孺在异国躲藏八年?
因为经历过最不公平的对待,所以他对“公平”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
但这种“公平”,是秦国的公平,是秦律的公平,是秦王的公平。
至于其他国家的公平——与他何干?
秦庄襄王三年(公元前247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咸阳城的柳树刚刚抽芽,渭水河面上的冰层便开始解冻,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碎裂声。冰凌顺着水流东去,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秦庄襄王异人的身体却在这个春天里垮了下来。
起初只是咳嗽,医官说是风寒,开了几服药。但服了半个月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开始咳血,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原本还算壮实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连上朝都要靠人搀扶。
赵姬日夜守在榻前,亲手喂药、擦身、换衣,不许任何人插手。她熬得眼眶深陷,两颊也凹了下去,但她的眼神依然亮得灼人,仿佛只要她不停,异人就不会死。
政每天下学后,都会去父亲寝殿请安。
他跪在榻前,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面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对这位父亲的感情是复杂的——有孺慕,有敬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毕竟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多。这一年多里,父亲是秦王,他是太子,父子之间的对话大多是“功课如何了?”“先生可曾尽心?”“要听吕相国的话”——客气,克制,带着君臣之礼的底色。
但此刻,看着父亲咳得浑身颤抖、连说话都费力的模样,政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父亲。”他低声唤道。
异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曾经在邯郸寒夜里闪动着求生之光的眼睛,此刻已经浑浊了许多。他看着跪在榻前的儿子——十岁的太子,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背脊挺得笔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异人看了很久,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政儿……你长大了。”
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低着头,垂着眼帘。
“吕不韦……”异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吕不韦……会辅佐你……你要……听他的话……”
“儿臣明白。”政点头。
“还有……”异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赵姬连忙用帕子替他擦去。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还有……蒙骜、蒙武……那些老将……你要善待他们……秦国……靠的不是文臣……是将士的血……”
“儿臣记住了。”
异人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过了很久,就在政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异人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
“我这辈子……最亏欠的……是你母亲……”
赵姬猛地抬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和邯郸那八年……”异人的眼角缓缓渗出一滴浑浊的泪水,“我对不起你们母子……”
政的喉头猛地一紧。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他想说“父亲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是委屈的。
八年的邯郸生活,八年的白眼和屈辱,八年的朝不保夕。他不可能对那八年没有怨言。但他也知道,父亲也有父亲的难处——一个质子,连自身都难保,又能做什么呢?
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跪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学会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在心底的成年人。
秦庄襄王三年(公元前247年)五月,秦庄襄王异人驾崩。
这一年,政十三岁。
按照秦律和祖制,太子嬴政继位,是为秦王。
但因年幼,无法亲政,国政交由相国吕不韦主持,尊吕不韦为“仲父”。
政穿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咸阳宫的正殿里,坐上了那张他父亲坐过的王座。
大殿里黑压压地跪满了文武百官。吕不韦站在百官之首,深衣大袖,神情肃穆,率先伏地叩首:“臣等叩见大王——”
身后的百官齐刷刷地拜倒,山呼之声在大殿里回荡不绝。
政坐在王座上,双手扶着冰凉的扶手,目光越过那一排排伏地的脊背,望向大殿敞开的大门。
门外是咸阳的天空,碧蓝如洗,日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吕不韦会辅佐你……你要……听他的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跪在阶下的吕不韦。
那个商人出身的相国,此刻正以最恭顺的姿态跪伏在他的脚下。但政知道,这个人此刻所拥有的权力,远比他这个坐在王座上的少年要大得多。
“仲父。”政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变声的稚嫩,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起来吧。”
吕不韦抬起头,与政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两个人都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再仅仅是“叔侄”或“君臣”那么简单了。
那将是一场漫长的角力。
而这场角力的赌注,是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