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秦

第4章 辒凉车

秦二世 胡亥 第4章

从沙丘到咸阳,驰道两旁的田野在车轮声中一尺一尺地后退。

这支队伍看起来与始皇帝生前任何一次出巡没有区别:前方有骑兵开道,左右有卫队护行,中间是那辆宽阔的辒凉车——车窗紧闭,帷幔低垂,天子仪仗齐备,侍从宦官鱼贯随行。沿途官员照例跪迎,公文照例呈递入车,再从车中传出批阅过的竹简,朱批俨然,玉玺在印。

没有人知道,那辆车里坐着的不是始皇帝。

始皇帝躺在车中,已经躺了将近二十天。

七月的关中酷热难当,驰道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到一股热气从脚底往上蒸腾。辒凉车虽然名为“凉车”,但在这样的天气里,厚重帷幔围成的密闭空间其实是一座烘炉——车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出不少。

胡亥站在队伍的中间位置,看着那辆车在日光下缓缓前行。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闻到过那股味道。不是从车中直接飘出来的——赵高让人在车里堆了大量的香料,又用浸过药酒的布匹层层包裹了尸体,但那股味道还是渗透了出来。不是腐烂的臭味,因为药酒压制了大部分的腐气,那是一种更加隐晦的气味——温暖的、甜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某种正在消解的东西在散发最后的信号。

胡亥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的夜晚,吐了很久。

但他不敢让人知道。

出了井陉,走到平原一带的时候,李斯和赵高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天气太热,”李斯说,声音压得很低,“再这样下去,恐怕到不了咸阳。”

赵高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是在说天气。

于是赵高下令:从随行队伍中调集了一车鲍鱼,放置在辒凉车的前后。鲍鱼在烈日下迅速腐败,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那味道浓厚而霸道,随着车队的前行一路弥漫,覆盖了一切可疑的气息。

从此,车队所过之处,百姓都掩鼻而走。没有人怀疑什么——鲍鱼本就是沿海进贡的珍品,运送途中腐败是常有的事。只是这一路的气味格外浓烈一些,像是拉了一整车的腐海产,熏得路边的人都直皱眉。

胡亥在经过那辆鲍鱼车的时候,忍不住用袖子掩住了口鼻。

那种腥臭的气味混着香料和药酒的味道,合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他忍着没有吐出来,但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苍白,而是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是他自己也正在慢慢地腐烂一般。

“公子,”赵高策马靠近,低声说,“请忍耐。”

胡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这些人——李斯,赵高,还有他自己——正在做一件空前绝后的事情。他们把一具尸体放在车里,假装皇帝还活着,沿途接受百官的朝拜,批阅奏章,发出一道又一道的政令。而真正的皇帝,那个统一了六国的男人,此刻正躺在一堆香料和药布之中,一点一点地变成白骨。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在那辆辒凉车里躺着的,终有一天也会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开始害怕黑暗,害怕安静,害怕一个人在帐中独处。他总觉得自己能听到什么声音——一种隐隐约约的、从地下传来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胡亥……胡亥……”

过了平原,天变了。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雨水冲刷着驰道,将夏日的酷热暂时压了下去。辒凉车的帷幔被雨水浸透,变得更加沉重。车队不得不在一处驿站停留整修,等待雨势减弱。

胡亥趁着这个间隙,第一次主动走向了那辆辒凉车。

赵高不在。李斯在后面的文书车上处理积压的公务。看守车辆的侍卫看到胡亥到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阻拦——这位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他想做什么都拦不住。

胡亥掀开帷幔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放下了。

车厢里是暗的。但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轮廓——用白色布匹缠裹着的人形,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一尊未完成的石雕。药酒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更原始的气息,从缝隙中弥漫出来,钻进他的鼻腔,像是直接钻到了他的脑子里。

他放下帷幔,后退了两步。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的。他没有擦。

“父亲,”他在心里说,“对不起。”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是为了篡改遗诏?是为了隐瞒死讯?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这句“对不起”是此时此刻唯一该说出口的话,尽管没有人能听到。

车队在暴雨中又行了三日。

当他们终于抵达咸阳城外的时候,鲍鱼的臭味已经散了——或者说,所有人的嗅觉都已经麻木了,再也闻不出那股气味与寻常物品的区别。守城的官员和将士列队迎接,礼仪周全,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辒凉车缓缓驶入咸阳宫的正门。

那扇高大的宫门在车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胡亥站在宫中,看着那辆车被护送进入内廷,忽然感到一阵恍惚——过去的这一个月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一个他从梦中醒不过来、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醒过来的梦。

九月,始皇帝发丧。

咸阳宫挂满了白幡。风吹过那些长长的白色织物,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哭泣,又像是无数人在叹息。群臣穿着丧服,按品级排列在殿前,跪拜,哭丧,一切按照礼制进行。太子胡亥在灵前即位,成为了大秦帝国的第二位皇帝。

他坐在那把高高的御座上,看着底下跪伏的群臣,心里想的却是:原来坐在最高的地方,也还是只能看到人的头顶。

那些头发花白的、年轻的、稀疏的、浓密的——一个个圆形的头颅低垂着,没有一个敢抬起来看他。

“皇帝万岁。”

群臣山呼。

胡亥听着那些声音,心中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悲哀。他只是觉得不真实。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像是有人在暗中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白净的、没有握过剑的手。它现在握着天下了。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听起来像是别人的。

从那天起,他开始学着做一个皇帝。而教他的人,刚刚被他任命为郎中令,掌握了宫中的一切事务。

那个人的名字叫赵高。

胡亥看着赵高站在群臣之首,觉得他是此刻大殿中唯一一个让他感到熟悉的人。在满朝陌生的面孔中,只有那一张脸是他认识的、信任的、可以依靠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脸的主人,在始皇帝驾崩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在暗中谋划着如何让他成为一个傀儡,如何让这块到手的天下改姓赵。

胡亥只知道一件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不用再害怕了。

不,他还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