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的夏日,天亮得很早。
扶苏在卯时就醒了,这是他到上郡之后养成的习惯。天还未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灰白的光,长城蜿蜒在山脊上的轮廓还模糊在晨雾中。他披衣起身,没有惊动帐外的亲卫,独自走到营寨的高处,看着那片他守卫了两年的土地。
北方的风从前夜就开始刮,一直没停。
站在高处能看到些什么呢?远处是起伏的草原,草色在夏末已开始泛黄,像是被太阳烤焦了的旧帛。更远处是隐约的群山——那是匈奴人来的方向。这两年,他和蒙恬一起把那些游牧部落挡在长城之外,让关中的百姓得以安睡。他相信这就是他的使命,是父亲交给他的最重的职责。
他不止一次设想过自己未来的样子:也许有一天,父亲会召他回咸阳,他会继承那个位置,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去治理这个庞大的帝国。他会有宽仁的政令,会减轻赋税,会停止那些劳民伤财的大工程——那些话他从来不敢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但他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他从未想过,这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到来。
马蹄声从驰道的方向传来时,扶苏正在帐中查看新到的边报。
起初是三匹马,很快变成了五匹、十匹——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沿着驰道向营地疾驰而来,身后扬起长长的尘土。守门的士卒拦住了他们,但很快有人跑进来通报:朝廷来使,持节,有急诏。
扶苏整了整衣冠,在中军大帐中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目光平视前方。他当了这么多年监军,接过无数次诏书,每一次都是这个姿势——恭敬,规矩,不出一点差错。
谒者进帐的时候,扶苏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公子扶苏听诏。”
扶苏叩首。
谒者展开竹简,高声宣读。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谒者口中跳出来,落在空旷的帐中,像石子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扶苏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苍白——那种白,不是恐惧的白,而是一个人在瞬间失去了一切希望之后,那种空无一物的白。
“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
他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在上郡两年,虽未像王翦、蒙恬那样取得惊天动地的战功,但也从未让匈奴越过长城一步。他以为这是在尽忠职守,可父亲却说这是“无尺寸之功”。
“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
诽谤?怨望?
扶苏跪在那里,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他确实上过几次书——恳请父亲减轻刑罚,恳请父亲不要再焚书,恳请父亲想想那些被征发去修阿房宫的百姓。他以为自己是在尽一个儿子的本分,在尽一个臣子的职责。可父亲读到的,却是“诽谤”和“怨望”。
“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这句念完的时候,帐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谒者放下了竹简,看着扶苏。
扶苏没有动。
他依然跪在那里,身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但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它们看着前方,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他的手从膝盖上滑落,垂在了身体两侧,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地面。
帐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鬓边的几缕头发。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那位谒者开始不安地变换了站姿,久到帐外的士卒开始窃窃私语。终于,扶苏开口了。
“儿臣遵旨。”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但帐中的人都听到了。
“公子!”蒙恬从帐外冲了进来,铠甲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他显然是听到了消息,一路跑过来的,连头盔都没有戴。他大步走到扶苏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抓住扶苏的手臂,声音急切而低沉:“公子不可!陛下出巡在外,未立太子,如今忽来一纸诏书便要赐死公子——这不合常理!请公子容臣派人去咸阳核实——”
“蒙将军。”扶苏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平静,“诏书上有陛下的御玺。”
“御玺可以伪造!诏书可以是奸人所为——”
“那使者呢?”扶苏抬起眼睛,看着那位站在帐中的谒者,“持节而来,合乎礼制。封泥上的印,是丞相府和御府两处的印,我认得。”
蒙恬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又道:“即便如此——公子,即便真是陛下之意,难道公子就不问一句‘为什么’吗?两年了,公子尽职尽责,未有过错。陛下为何突然——这其中必有蹊跷!”
扶苏看着他,看了很久。
对于蒙恬,扶苏是有感情的。这两年,两人一个守边一个监军,日日夜夜一起面对着匈奴的威胁,一起吃粗粝的军粮,一起在风雪中巡视城防。蒙恬从前是他父亲的将领,后来也成了他信任的战友。他一眼就看出了蒙恬的猜测——这猜测和蒙恬一样,让他心中猛然腾起一丝希望。
“……你说得对,我应当问一句。”
扶苏站起来,走向帐门口,看着远处长城上飘扬的秦旗。
“使者,”他转过身,“我写一封复书,请使者带回咸阳,呈交陛下。”
谒者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公子请便。”
扶苏走到案前,提起笔,铺开竹简。他看着那片空白的竹简,笔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问什么呢?
问父亲为什么要杀自己?可他不敢写得太尖锐,怕触怒父亲。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可他没有做错任何事。问是不是有人在父亲面前说了什么?这又显得像是在推卸责任。
他写了几行,又划掉重写;写了几字,又停下来思索。他忽然意识到,不管他写什么,那封复书送到父亲面前的时候,都会是一种辩白——而“辩白”这个词,在父亲看来,和“抗命”是近义词。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复书,沉默了很久。
“算了。”
他把竹简推到一边,重新面向那位谒者。
“使者请回吧。望回复陛下——就说扶苏……”
他顿住了。
“就说扶苏,没有怨言。”
那一天的黄昏,扶苏穿戴整齐,佩上了父亲赐给他的那把剑。
蒙恬再次试图阻拦,但在扶苏的坚持下,最终退出了帐外。帐帘落下的时候,蒙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帐中的身影——落日的光从帐顶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扶苏的肩膀上,像一个沉默的拥抱。
扶苏拔剑。剑刃的光芒映在他的眼睛里,那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只是平静——一种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结局时的平静。
“父赐子死,尚安复请?”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剑刃划过喉咙的声响,被帐外的风声吞没了。
使者带着扶苏的死讯回程复命,沙丘行宫才知道了北边的结果。那时赵高正在为胡亥讲解“皇帝”二字的篆书写法。听到消息,胡亥手中的笔停了一下,墨迹在竹简上洇开了一小片。
他没有抬头。
“厚葬他。”他说,“以公子之礼。”
这大概是他这一生中,对扶苏做的唯一一件带有敬意的事。然后他继续低头写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赵高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同样是那个月,被囚在阳周的蒙恬不肯自尽。他说自己将兵三十余万,虽身在囚系,其势足以背叛,但他守义不肯辱没先人。使者把这话带回来的时候,赵高的回答只有一句: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