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坐在自己的帐中，面前的烛台已经烧尽了第三根蜡烛。
他从傍晚开始就没有合过眼。秦始皇驾崩的消息是赵高告诉他的——作为随行的唯一一位丞相，他本应是第一个得知陛下病情变化的人，但事实上他是最后一个。赵高把消息递到他面前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几乎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读一份寻常的公文。
“陛下大行，已逾五个时辰。”
李斯听完这句话，手中的笔落在了竹简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
十一年了。从秦统一六国至今，十一年里他主持着帝国的文书，制定律令、统一文字、度量衡，将六国的疆土真正变成了秦的郡县。他是丞相，是百官之首，是秦始皇最信任的文臣。但此刻，那个信任他的人已经死了。
“玺书何在？”李斯问。
“在赵某处。”
“为何不即刻发出？”
赵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安静地坐到了李斯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抬头看着这位年迈的丞相，目光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君侯，您觉得，扶苏公子和您之间，关系如何？”
李斯的手指一顿。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几乎还没来得及思考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他毕竟是在权力场上沉浮了三十多年的人，那一瞬间的迟疑之后，他已经明白了赵高此行的真正目的。
“你我同朝三十年了，”李斯缓缓放下笔，声音低沉，“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我便直说了。”赵高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扶苏公子一旦即位，必将以蒙恬为丞相——这您是知道的。将军恬居外，蒙毅居中，蒙氏兄弟的权势，您比我更清楚。君侯自问，才能、功劳、谋略、人望、与扶苏公子的旧谊——这五样，你与蒙恬相较，孰优？”
李斯沉默。
他不必回答，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蒙恬是蒙骜的孙子，世代为秦将，率三十万众镇守北疆，功劳赫赫。而蒙毅更是长期在秦始皇身边参议国事，“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李斯虽然是丞相，但论军功、论与扶苏的交情——他确实比不上蒙恬。
“如今的天下，”赵高继续说，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权柄握在您、我与胡亥公子手中。秦的江山姓什么，取决于今夜的决定。君侯若助我，此后共享富贵，子孙永禄；若不肯，我怕君侯这把老骨头上蔡东门的黄犬，是再也牵不成了。”
李斯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在楚国上蔡做一个乡间小吏的时光。那时他不过是一个管粮仓的小官，每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看着路边的荒草在风中摇摆，偶尔会想：这辈子也许就这样了。但他不甘心，他辞去了那个职位，南下兰陵，跟着荀卿学帝王之术，又在秦国的仕途中一步步攀爬，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终于站到了这个帝国最高的位置上。
他不能回去。
史书上写这一夜，只有六个字：“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
李斯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眼泪落在案几上，打湿了面前那份空白的竹简。
那一夜，三份伪造的诏书被盖上了御玺，装入了传递急件的铜匣中，由赵高亲自挑选的使者连夜送往北境的上郡。
一份是立胡亥为太子的诏书。
一份是赐扶苏自裁的诏书。
一份是赐死蒙恬、由王离接掌北军的诏书。
使者昼夜兼程，快马加鞭，将死亡带向了那个远在塞外、尚不知父亲已逝的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