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寅。
沙丘行宫的烛火,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昏沉。
行宫本是赵国旧日的一座别宫,占地不大,庭院里的石板已经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动。北方的夏夜本该有风,但今夜一丝风也没有,庭院里那些柏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地垂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胡亥后来回忆起这个夜晚,总觉得一切都是从那一刻开始变的——但当时他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死了。
那个被天下咒骂为暴君、被群臣称为始皇帝的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张宽大的卧榻上,眼睛已经合上了,脸上的表情不算痛苦,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僵硬。身上的龙袍还未来得及更换,那是几天前在平原津发病时穿的那一件,腋下和领口的地方有些褶皱,颜色已经不再鲜亮。
胡亥站在榻前,双手垂在两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已经哭过一轮了。在听到赵高说出“陛下驾崩”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眼泪几乎是立刻涌出来的——那里面有悲伤,但更多的是恐惧。从咸阳出发时,父亲虽然有些疲惫,但精神还算不错,一路上还能批阅奏章、询问各地的赋税收支。没有人想到会有今天。
“公子。”赵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像平时一样沉稳,“请节哀。”
胡亥回过头。
赵高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腰背微躬,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但目光却在昏暗的烛火中亮得有些不寻常。他是胡亥的师父,从胡亥十三四岁起便教授书法和法令,两人之间的相处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君臣关系——但这个夜晚,赵高的神情里多了一些胡亥从未见过的东西。
“师父,”胡亥的声音有些发涩,“父亲的遗诏……?”
赵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前一步,目光在榻上那具不再呼吸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胡亥,微微摇了摇头。
“陛下的玺书,”他低声说,“是写给扶苏公子的。”
胡亥心口一紧,但脸上没有太多变化。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父亲对他的喜爱,更像是对一个玩伴、一个小儿子的那种喜爱——带在身边,让他跟着巡游,闲暇时让他背几段律令来取乐。而扶苏,那个在上郡同蒙恬一起监军的长兄,才是父亲心中真正的继承人。
“诏书上写的,”赵高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与丧会咸阳而葬’。”
胡亥默然。
他当然明白这六个字的含义。让扶苏回到咸阳主持葬礼——这在大秦的制度里,几乎等同于宣告未来的继承者。扶苏将带着三十万边防军的支持,带着蒙恬的辅佐,回到咸阳,接过那个胡亥从来没有真正奢望过的位置。
“那……”
“玺书在我手里。”赵高说,“还没有发出去。”
胡亥抬起头,看着赵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得近乎残忍的笃定。那个平日里教他写字、为他讲解律令曲直的人,在此刻露出了另一副面孔——但胡亥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有一种隐隐的释然:这才是赵高真正的样子,那个能从一个小宦官一步步爬到中车府令的人,不可能只是个循规蹈矩的教书先生。
“师父是想……”
“我不是想什么,”赵高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想问问公子,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胡亥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赵高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封未启封的玺书上,又移到窗外那一片深沉的夜色中。沙丘的夜晚不像咸阳那样繁华,没有灯火,没有夜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在御前议事,兄长扶苏因为劝谏父亲不要焚书,被斥退到殿外。当时他站在角落里,看着扶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阳光中,心里想的不是同情,也不是认同,而是一个很简单的念头:他不敢这么做。
他不敢像扶苏那样顶撞父亲。
他也不敢像扶苏那样,一个人在北边的风沙里待着,做一个真正能统领大军的人。
他更不敢像父亲那样,平定六国,一统天下,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
他从来不敢。
“我不知道。”他最终回答,声音很轻。
“那么我来告诉公子,”赵高说,“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您和丞相与我三人手中。您是想做那个被人驾驭的人,还是做那个驾驭别人的人?”
胡亥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废兄立弟……”
“商汤杀了他的君主,天下称其仁义,没有叫他不忠。卫国的君主杀了自己的父亲,卫国的人歌颂他的德行,连孔夫子都记载过这件事。”赵高说,“这不是不孝,这是选择。”
胡亥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窗外有风吹过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胡亥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对面的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可丞相李斯那里——”
“交给我。”赵高说。
他的声音很笃定,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没有一丝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