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大殿,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迎接着胡亥。
他坐在御座上,感受着身下那张由整块楠木雕成的座椅。座椅的靠背上刻着盘旋的龙纹,龙首探向前方,双目圆睁,像在凝视着殿中所有的臣子。胡亥的双手平放在扶手上,指尖触到了冰凉光滑的木纹——那是多年以来,被无数双手摩挲过的痕迹。
他忽然想到,这上面也有父亲手掌的温度。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让它停留太久。
新帝登基的仪式持续了整整一日。从清晨的祭天、祭祖,到午后的朝贺、颁诏,再到傍晚的赐宴——每一个环节都有繁琐的礼仪,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规定。胡亥在礼官的指引下完成了所有的步骤,行礼、起身、跪拜、受贺,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每一根线都精准地操控着他的动作。
他不觉得累。他只是觉得恍惚。
百官依次上前朝贺,每一个人都说着差不多的话——“陛下圣德,承天受命”“大秦万年,陛下万岁”——每一句话听起来都一样,像是事先串通好的。胡亥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试图记住他们的名字,但他很快就放弃了。人太多了,名字太多了,他记不住。
他只能记住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赵高。
新帝登基后的第三天,赵高被任命为郎中令,掌管宫殿门户和宫中一切事务。这道任命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按照惯例,郎中令应当由宗室或功勋老臣担任,赵高虽然贵为中车府令,但那终究只是皇帝身边的一个近侍官职,与“郎中令”的权责不可同日而语。
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因为新帝的态度很明确:他只听赵高的。
“陛下,”赵高在第一场朝会结束后,随着胡亥回到内殿,低声说,“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胡亥脱下朝服,换上了一件轻便的深衣,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许多。他坐在案前,随手拿起一份奏章翻了翻,头也不抬:“师父但说无妨。”
“陛下如今虽登大宝,但根基未稳。”
胡亥翻奏章的手停了一下。
“大臣们虽然表面恭顺,但心里在想什么,臣不知道。先帝在位时,这些人都服服帖帖的,因为先帝的手段他们都领教过。但陛下——”赵高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陛下年轻,又无尺寸之功在身。他们的敬畏,是给先帝的,不是给陛下的。”
胡亥放下奏章,看着赵高。
赵高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先生在给学生讲解一篇难懂的文章。他知道胡亥能听懂——这个学生虽然不算聪慧,但在揣摩人心这方面,并不迟钝。
“那我该怎么做?”胡亥问。
赵高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中几棵老柏树的影子在风中晃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
“陛下可曾见过,一棵大树枝叶繁茂的时候,它的根是什么样子的?”
胡亥愣了一下。
“根被埋在土里,看不见。但如果你把土挖开,你会发现那些根扎得很深,缠得很紧,把泥土牢牢地抓在手里。要想让这棵树倒下,光砍树枝是没用的——你得把根挖出来。”
“师父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赵高转过身,微微躬身,“臣只是随口一说。”
胡亥看着他,沉默了。
他明白了赵高的意思——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去做。
那一夜,胡亥没有睡好。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咸阳宫的最高处,俯瞰着整座城市——和上一次的梦一样。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满城百姓的跪拜,而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风吹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片金色的沙漠。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坐在榻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已经成为了皇帝,拥有了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但那种权力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带给他安全感。相反,他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加脆弱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
他不敢再往下想。
天明之后,他下了一道诏书:增修始皇陵,扩大阿房宫工程,征集更多的民夫和工匠。
这道诏书让朝堂上的一些老臣皱起了眉头,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因为那些敢于反对的人——那些像扶苏一样的“直臣”——已经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被清洗得差不多了。
胡亥坐在御座上,看着群臣俯首帖耳的样子,心里并没有多少满足感。他只是在想:赵高说得对。只有比父亲更强硬,这些人才会怕他,才会听他的话。
他并不知道,这种做法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大秦的根基——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以为往后退一步就不危险了,却没有发现自己脚下的土地正在坍塌。
也就在那几年,咸阳城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用一双沉静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那个人叫子婴——胡亥的兄长,始皇帝的另一个儿子。他没有被卷入沙丘的那场密谋,也没有被赵高列入“需要清除”的名单。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公子,住在咸阳城东的一座不大的宅院里,每天读书、写字,很少出门。
但他在看。
他看着这个刚刚登基的弟弟,看着他颁布的那些政令,看着他身边的那个宦官,看着朝堂上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臣子们——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在等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也许是在等着那个少年天子自己醒来,从那个由谎言和阴谋编织成的梦里醒来。
但胡亥没有醒来。
他走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