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封之后不到一年,齐地反了。
反的人是田荣。项羽把齐地分给三个人,没有给田荣。田荣手上有兵,也有地,他做的事很直接:把项羽封的三个齐王一个个打掉,自己做了齐王。
项羽带兵去打齐地。
他打得很顺。齐地的兵挡不住楚军,田荣败走,死在路上。项羽进了齐地之后做的事,与在咸阳做过的一样:烧城,杀人,把降卒坑掉。
这一烧一杀,把齐地的人心烧没了。田荣的弟弟田横又聚起了几万人,跟楚军缠在一处。项羽陷在齐地,出不来。
就是在这个时候,刘邦从汉中出来了。
刘邦用韩信的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三个月拿下三秦。接着他往东,一路收了五个诸侯的兵,凑了五十六万人,打进了彭城。
彭城是项羽的都城。
项羽在齐地得到消息,做了一件后人很难相信的事:他留下大部队继续打齐地,自己带三万精骑南下,回救彭城。
三万对五十六万。这一仗他打赢了。汉军死在睢水里的有十几万,水都堵住了。
可彭城还是丢了人心。他的都城被刘邦进过,他的威名第一次被人试过。
从那一年起,两个人开始了两年多的拉锯。荥阳、成皋、广武,来来回回。他每一仗都赢,可每一仗之后,刘邦总能在别处补上人、补上粮。
原因是刘邦有后方。关中是刘邦的。萧何在关中收粮、征兵、往前送。项羽的后方在哪里?彭城。彭城离前线一千里,中间隔着彭越。彭越在梁地专劫楚军的粮道,一年多里,楚军的粮没有一次走得顺。
他打过很多次胜仗,就是打不散刘邦。
这三年里,项羽这边还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范增走了。
陈平在荥阳用了一条离间计。他派人到楚军里散流言,说范增和钟离眛这些人对项羽的封赏不满,暗中跟汉王有来往。
项羽听进去了。他先削了钟离眛的兵权,然后渐渐不再找范增商议军务。
范增看出了这一层。他对项羽说: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
天下的事大致定了,请大王自己办。希望准许我这把老骨头回家。
项羽没有挽留。范增走的时候,背上生了一个毒疮。走到彭城,疮发,死在路上。
范增是七十岁那年跟项梁的。他给项家出过一个最重要的主意:立楚王的后人。
他跟着项梁两年,跟着项羽四年。最后死在一句流言上。
第二件是粮。
楚军的粮,这几年一直靠彭城往西运。这条路上有一个彭越,专劫粮道。楚军的粮车十次有七八次到不了前线。
到了汉四年,项羽的粮断了,才有了鸿沟那一纸和约。
三年里,他打了多少胜仗,史书上记着:荥阳、成皋、广武,每一处他都赢过。他也退过,退的时候是带着兵退,不是被追着退。
他赢的是仗。他输的是时间。
刘邦那三年在做什么?他在荥阳守,在成皋退,在广武对峙。他一边打一边收人:收英布,收彭越,收韩信。他每退一次,多一个帮手。
项羽每赢一次,少一个帮手。
三年下来,两个人的兵还是一个多一个少,只是多的那个换了人。
到了汉四年,他的粮断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讲和。
汉四年(公元前203年)秋天,两边在鸿沟定了约。
鸿沟是一条旧时的运河。约的内容是:鸿沟以西归汉,以东归楚。两家各守疆界,互不侵犯。
定约的时候,他要回来的是两个人:刘太公和吕雉。这两个人是他手上的人质,扣了两年多。他放他们回去,换回一个太平。
约定了。他的兵开始收拾辎重往东撤。
他撤的时候不知道一件事:刘邦原本也在撤,张良和陈平把刘邦劝住了。他们劝的话是:如今楚军粮尽兵疲,正是灭楚的时候,放他东归,是放虎归山。
刘邦回身就追。
这件事在项羽这一侧的账是这样:他信了那个约。他不是不知道刘邦不可信。可他那时的粮只够走回彭城,他的兵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他需要一个停。
他信了。刘邦没有。
这一笔后来被人算过很多次。算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项羽败在鸿沟之后。
刘邦那边当时算的是另一笔账。
劝刘邦回身追的人,张良和陈平,说的是两句话。
第一句: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
天下的大半已经在汉这边,各路诸侯也都归附了。这句话说的是形势。
第二句:楚兵疲食尽,此天亡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
楚军疲惫、粮已尽,这是天要亡他的时候。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他拿下。今天放了他不打,这叫养老虎给自己留后患。
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机会只有这一次。
刘邦听完,回了头。
这里面有一件后来被反复议论的事:那份和约上盖着刘邦自己的印。毁约的人是他。
他毁约的时候没有犹豫。他手下的谋士也没有一个人劝他守信。
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可这一件事决定了他后来做皇帝,项羽在乌江自刎。
八年里,两个人比过很多次:比兵、比将、比勇、比粮、比地利。最后决定胜负的,是这样一笔账:一个守信,一个不守信,而守信的那个输了。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冬天,他被围在垓下。
垓下在现在安徽灵璧一带,一片低平的丘陵。他被围的时候,手下的兵不到十万,粮已经没了。
围他的是四路:韩信三十万在正面,彭越数万在西侧,英布从淮南压上,刘邦自己在后面。
英布当年是他手下的先锋。九江王这个王号,是他在戏下封的。
那一夜,四面响起了楚歌。
楚歌是楚地的调子。唱歌的人不是楚军,是汉军。韩信让会唱楚地歌谣的士卒在四面一起唱。
项羽在帐中听见了。
他的第一句话被记了下来: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意思是:汉军已经把楚地都占了吗?为什么楚人这么多。
这句话问的不是军事。他是在问:我的人,怎么都到了那边。
他问的时候,帐中只有几个人。
有一个人叫虞姬。史书上写她,只写了十一个字:有美人名虞,常幸从。她是一个常跟着他的女子。
有一匹马叫骓。史书上写它,也只用了一句话:骏马名骓,常骑之。
那一夜他起来喝酒。喝到后来,他唱了一首歌。
这首歌是他自己写的。歌词只有四句: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第一句是说他自己:力气能拔山,气概盖过一世。
第二句是说时运:时运不利,马不肯走。
第三句是说没有办法:马不肯走,又能怎么办。
第四句是问虞姬:虞姬,虞姬,我拿你怎么办。
他唱了几遍。虞姬和着他唱。史书上写这一段的最后一句是: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他哭了。左右的人也哭了,没有一个人能抬起头来。
虞姬是怎么死的,史书上没有写。
《史记》只写了她和歌。后来的人给了她一个结局:她自刎了。
这个结局是后来的人补上去的,正史里没有。补这个结局的人大概想通了一件事:项羽那一晚唱到「虞兮虞兮奈若何」,是问「我拿你怎么办」。一个跟了他几年的女子,听到这句话,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走了那条路。项羽才走得动。
第二天夜里,他带八百多人突围南走。
他走的是南边。这一条路后来被一遍一遍地讲,因为它错得太简单。
天快亮的时候,汉军发现他走了。灌婴带五千骑兵追。
他一路跑到阴陵。阴陵在现在安徽定远一带。他迷了路。
路边有一个农夫在田里。他上前问路。
农夫指了左边。
他往左走,走进了一片沼泽。马陷进去了。等他绕出来的时候,汉军追上了。
史书上写这一段,用了五个字:田父绐曰「左」。绐是骗。
一个农夫骗了他。这件事本身很小。可它被写进了史书,因为写史的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在这片土地上打了八年仗,走到这里,一个种田的人愿意骗他去死。
当年在会稽,江边几千个跪着的百姓,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那时他是项家的子弟,是楚国复国的希望。如今在这条田埂上,一个农夫骗了他。
他从沼泽里出来,继续往东。
到东城的时候,他身边只剩二十八骑。追他的汉军有几千人。
他在一个坡上停下来,对身边这二十八个人说了一番话。这番话是他这一辈子里最后一次长篇说话。
他说: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
八年,七十多仗,没有败过。
接着他说: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今天被困在这里,是天要亡我,不是打仗打错了。
他还要再证一次。他把二十八骑分成四队,朝四个方向,约好到东面山上会合。然后他自己冲了下去。
这一冲,他杀了一个汉将,杀了数十人。他的人只少了两个。
他冲上来问那二十八个人:怎么样。
他们答:如大王言。
他退到了乌江边。
乌江是长江的一段。江边泊着一条船。撑船的是乌江亭长。
亭长劝他过江。亭长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
江东。那是他起兵的地方。八千子弟是从那里出来的。
他没有上船。他说的那句话被记了下来:
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八千个人跟他过江。今天一个也没有回去。就算江东的父兄可怜他,让他做王,他有什么脸面见他们。就算他们不说,他自己心里不愧吗。
他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把马送人。
那匹骓马跟了他五年,一日行千里。他不肯让它死在乱军里,把缰绳交给了亭长。
然后他让那二十八个人下马,步战。
他一个人杀了数百人。他身上受了十几处伤。
伤到这里,事情还没有完。
他站在乱军中间,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吕马童。是他从前的旧部,如今在汉军里做骑司马。
他叫了一声:若非吾故人乎?
吕马童不敢看他,转过去指给旁边的王翳看,说:此项王也。
项羽说了一句话。
他说: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
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万户封邑要我的头。这个好处,我送给你。
他自刎了。
那一年他三十一岁。
他死之后,汉军抢他的尸体。
抢的过程,史书写得很短: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
王翳拿走了头。其余的骑兵互相践踏着争夺,为了抢他的身子,自己人杀了自己人几十个。
最后五个人各得一块。五个人是: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王翳。
这五个人都被封了侯。
一具尸体,分成五份。五个人因这一具尸体封侯。这五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是他手下的兵。有一个人是他从前的旧部。
项羽死的消息传到刘邦那里的时候,刘邦做了一件事。
史书上写这一段的字很少。它只写了三个字:汉王为发哀。
发哀,是办丧事。他为一个跟自己打了四年、最后被自己的人分尸的对手,办了丧。
接着还有一句:泣之而去。
他哭了,然后走了。
这件事里没有多少温情。刘邦哭过之后,把项氏的族人做了处置:姓项的人,被赐姓刘。
赐姓是恩典,也是除名。从此世上不再有项氏。项羽的族人不姓项了。
那一年冬天,汉军在乌江边做的事,与五年前在新安做过的事,是同一支军队做的。
这就是他的结局。
从会稽起兵到乌江自刎,一共八年。他做过的事里,有四件被人记住了:破釜沉舟、九战巨鹿、坑卒新安、自刎乌江。
他死的时候三十一岁。
他分封过十八路诸侯,做过西楚霸王,管过梁楚九郡。他死之后,那些王里的大多数还活着。他们后来都归了刘邦。
那一年冬天,垓下四面唱楚歌的时候,唱的人里有他的旧部,有他封过的九江王英布,有当年沛县那个亭长手下的兵。
他唱「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时候,那首歌只有他帐中的人听得见。
两千多年后,很多人还记得那四句歌词。记得他为什么哭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