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1章 生于乱世

汉惠帝 刘盈

前195 即位 / 前188 崩

未央宫。病死,年二十二。在位七年,未掌实权。

汉惠帝 刘盈 第1章

秦始皇帝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沛县丰邑中阳里的那间破旧院落里,吕雉生下了一个男婴。接生的老妪将婴儿裹进粗麻布中,放在干草垫上,婴儿的哭声细弱,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刘邦那时不在家,还在城里的酒肆赊账,或是与那些游侠儿混在一处。吕雉抱着孩子,望着门外萧瑟的田野,没有说什么。她给这孩子取名“盈”,取圆满之意。然而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圆满的。

那一年是秦始皇帝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刘盈出生。

六年后,秦末的战火燃遍天下。陈胜吴广起义的消息传来时,刘邦正在芒砀山逃亡,他因私放刑徒而成了逃犯,带着一批亡命之徒在山中打猎度日。

吕雉带着孩子留在沛县,每隔一段时间,她拖着年幼的刘盈和鲁元,走上几十里山路去给丈夫送衣食。刘盈记得山里的路很难走,荆棘划破了他的小腿,母亲走在前面,一次也没有回头。他不敢哭。

秦二世元年九月(公元前209年),沛县起兵。萧何、曹参说服县令,派人去请刘邦回来。但县令反悔,关闭城门抗拒。

刘邦用箭将帛书射入城中,鼓动百姓杀掉了县令。城门打开那天,刘盈被母亲拉着走进县衙,看见父亲坐在主位上,腰间挂着剑,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兴奋,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漠的决断。从那天起,父亲变得陌生了。

刘邦带着子弟兵出发了。刘盈和母亲、姐姐辗转于砀郡、栎阳之间。他学会了看天色来判断安危,晴天意味着可能有秦兵追来,阴雨则稍可安心。他学会了在听见马蹄声时立刻躲进地窖,捂住姐姐的嘴。那些年,他几乎没有见过父亲。

不久,项羽在巨鹿大败秦军。刘邦率军西进,攻破武关,直逼咸阳。秦王子婴投降,刘邦先行入关,与百姓约法三章。但项羽入关后,大封诸侯,刘邦被封为汉王,去了巴蜀。刘盈和母亲被留在沛县。

不久,项羽派人将他们抓了起来,作为人质,关押在楚营。那两年是刘盈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光。他住在帐篷里,听着楚军的号角和喊杀声。看管他们的楚兵不虐待他们,但也不理会他们。他学会了从楚兵的脸色来判断战场的胜负,如果楚兵高兴,父亲多半是输了;如果楚兵烦躁不安,父亲应该还活着。

吕雉比儿子更懂得察言观色,每天默默做着该做的事,偶尔和看管的楚兵说几句话,套问前线的消息。她从不抱怨,从不哭泣,只是在那间帐篷里,安安静静地活着。

有一次夜里,刘盈醒来,看见母亲没有睡,坐在黑暗中,眼睛睁着,望着帐篷外的一小片天空。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她没有哭。刘盈伸出手,拉住了母亲的衣袖。吕雉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那一年,刘盈九岁。他在楚营里学会了沉默。

汉元年四月(公元前206年),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都南郑。但刘盈和母亲并未因此获释。直到汉二年春天(公元前205年),刘邦东击项羽,攻占了彭城,母子三人才趁乱从沛县逃了出来,一路往彭城去。刘盈在进城时看见街道上到处是楚军的尸体,河水泛着暗红色。他攥紧了母亲的衣袖,没有说话。

他们只住了一夜。项羽得到消息后,亲率三万精骑从齐地疾驰南下,清晨时分突然出现在彭城西郊。汉军五十六万诸侯联军还没来得及排开阵势,楚军的骑兵已经如潮水般涌入城门。刘盈被喊杀声惊醒时,帐篷外面已经乱成一片。吕雉一把抓起他,另一只手拉住鲁元,冲出了帐篷。

马车挤在街道上动不了。吕雉找到了一辆马车,将两个孩子推了上去。马车向城东门冲去,车轮碾过尸体和丢弃的兵器,颠簸得刘盈几乎抓不住车沿。箭雨从头顶飞过,有一支箭钉在车厢上,箭尾嗡嗡地颤。鲁元尖叫起来,刘盈把她按在车厢底板上,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

然后他看见了父亲。

刘邦骑在马上,带着十几个亲兵赶上了马车。他的头盔歪了,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水。他向马车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刘盈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刘邦抬起脚,将刘盈踹下了马车。

靴子重重蹬在刘盈的胸口上,他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摔在泥地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他又看见姐姐鲁元也被一脚踹了下来,摔在他身边,额头磕在石头上,流了血。

马车没有停。

四面都是马蹄声和喊杀声。刘盈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胸口疼得使不上力。他看见楚军的旗帜越来越近,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一个人从马上跳下来,冲向他。夏侯婴,大汉的太仆。他一手夹起刘盈,一手抱起鲁元,拼了命地向马车追去。

他追上了马车,将两个孩子重新塞回车上。但刘邦再次将他们踹了下来。如此反复了三次。第三次,刘盈被塞回车里时,他看见了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决断。刘盈明白了:在父亲心中,儿子的性命,比不上马车的速度。

他理解了。但理解并不等于接受。

马车终于冲出了包围圈。那天夜里,刘盈坐在火堆边上,胸口的淤青紫了一大片,他没有包扎。鲁元靠在他肩上,哭得累了,已经睡着了。刘邦在不远处和将领们议事。刘盈没有看过去,他盯着火堆,直到眼眶干涩,再也流不出泪来。

马车冲出彭城之后,刘盈随军辗转到了荥阳。

荥阳是刘邦在东线的大本营,城墙坚固,粮草充足。楚军追到城下,围了几日,攻不下来,便退去了。刘盈在荥阳城里住了一段时间。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军队是如何运转的,每天清晨,号角吹响,士兵们列队操练;粮草官清点粮食,分配到各营;斥候骑马出城,傍晚带回前线的情报。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是某种精密的器械,每一个部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转动。

而父亲就是那个让所有部件转动的人。

刘邦几乎不睡觉。刘盈好几次在深夜醒来,看见父亲的营帐里还亮着灯。他有时走到帐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张良的声音、萧何的声音、陈平的声音,他们在商量什么事,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杂着刘邦短促的笑声。刘盈站在帐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远。那些声音属于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叫做“天下”。

他进不去。

汉四年(公元前203年),项羽在广武与刘邦对峙。项羽把刘邦的父亲刘太公绑在高台上,台下架了一口大鼎,鼎下的火烧得正旺。项羽派人对刘邦喊话:“你不投降,我就把你父亲煮了!”

刘邦的回答传遍了整个军营。他说:“我与你曾受命怀王,约为兄弟。我父亲就是你父亲。你一定要煮你父亲,那就分我一杯羹吧。”

刘盈站在人群中,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听完后面的反应,据说项羽听了这话反而愣住了,最终没有动手。但刘盈只记住了那句“分我一杯羹”。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父亲不仅不在乎儿子,也不在乎父亲。在父亲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用来交换的:妻子、儿女、父亲,都可以是筹码。

那年秋天,刘邦在垓下大败项羽。消息传到荥阳时,整个军营沸腾了。士兵们欢呼、拥抱、哭泣,有人伏地而拜,有人把头盔抛向空中。刘盈站在人群中,被周围的欢呼声裹挟着,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他看见父亲被将领们高高举起,在火把的光芒中,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那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喜悦。

刘盈低下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营帐。

汉五年二月(公元前202年),刘邦在定陶即皇帝位。同年五月,刘盈被立为皇太子。

大典那天,刘盈穿着小号的太子衣冠,跪在高台之下。十二旒冠冕垂在眼前,把天地分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他听见赞礼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拖得很长很长。他听见群臣的脚步声,整齐地跪下,又整齐地站起。他听见伏地再拜的声音从身后一排排涌来,像海浪一样拍在他的背上,然后退去。

他没有激动。他只是跪在那里,等仪式结束。

大典之后,刘盈住进了东宫。

东宫在未央宫的东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有正殿、偏殿、书房和后园。院子里的槐树很高,夏天洒下一大片浓荫,蝉鸣从早响到晚。

刘盈每天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晨起读书,午后习字,傍晚学礼。师傅是叔孙通,一个从秦朝博士一路做到汉朝太常的老儒生。

他教刘盈《论语》《孝经》,也教他朝仪礼节。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盈学得很认真。但他总觉得书上的字和他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在楚营待过两年,在彭城的战场上滚过泥地,在荥阳的城墙上听过“分我一杯羹”。书上的那些道理,跟这些事对不上。

他常常在读书的间隙走神,望着窗外的槐树发呆。槐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动,闪着细碎的银光。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想什么,他想的是彭城的烟尘,是父亲踹在他胸口的那一脚,是楚军骑兵的马蹄声,是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

叔孙通有一次问他:“太子在想什么?”

刘盈收回目光,看着叔孙通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书上的话。”

叔孙通没有再问。

但刘盈知道,师傅看出来了,这个太子,心里装着太多不该装的东西。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一个人扛不动。

那时,他还不知道更重的东西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