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盈不是那种生来就该坐在皇位上的人。他自己大概也知道。他父亲是提着剑从沛县的田埂上走进长安的,他母亲是从楚营的人质堆里熬出来的;两个人的手都硬,心也硬。偏偏这个儿子两样都不像,他小时候在田埂上看蚂蚁,能安安静静看一个下午;长大一点,最怕的是听见马蹄声。他没有那种把手按在别人命上的力气。
朝里的大臣后来评价他,用了两个字:仁弱。仁是说他的心,弱是说他的手。他心肠软到看不得人受苦,手上却始终没有握住过什么。这两样凑在一起,在那个年头是要命的:一个心肠软的人坐在皇位上,如果没有一副硬手,权力就会从指缝里漏出去。他坐上皇位的那一天,漏就已经开始了。
太子在东宫读书的那几年,朝堂上始终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赵王如意渐渐长大了。他生得像刘邦,眉目开阔,声音洪亮,骑马射箭都比刘盈强。刘邦每次去赵国巡视,都要带上如意,让他随行狩猎,教他骑射,宠爱的程度远远超过了长安城里的太子。
戚夫人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努力,每当刘邦从赵国回来,她便在燕饮时为他跳舞,在舞袖翻飞之间轻声说着如意的好。刘邦听着,不置可否地笑,但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
风声传到了东宫。
太监们会把朝堂上的消息悄悄带进来。今天陛下又夸了赵王,明天有人上书请立太子以固国本,这是朝臣们察觉到风向不对后,用迂回的方式在为刘盈说话。但每一次这样的奏疏递上去,刘邦都没有明确答复。他只是把奏疏压下,说一句“朕知道了”。
刘盈听完这些消息,从来不给任何回应。他继续读书,继续写字,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每到夜里,他躺在榻上,眼睛睁着,望着黑暗中的帐顶,很久很久才能入睡。他常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宽的路上,四周没有人,天是灰色的,路在前面延伸,看不到尽头。他在路上走,走得很慢,越走越累,但不敢停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也许他知道,只是不敢去想。
曾经有一次,刘盈在花园里遇见了如意。
那是如意随父亲来长安朝拜的时候。如意才十一岁,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把小弓,见了刘盈,恭恭敬敬地跪下,叫了一声“太子兄长”。刘盈扶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孩子确实长得像父亲,眉宇之间那种英气,是他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他看着如意,心里没有什么恨意,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如意看着他,说:“兄长,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刘盈笑了笑,没有回答。
如意又说:“我听说兄长读书很用功。宫里人都说,兄长的《孝经》背得最好。”
刘盈说:“书背得好,也没什么用。”
如意听不懂这句话。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被戚夫人派来的宫女拉走了。刘盈站在花园里,看着如意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时他并不知道,这个弟弟的命运,将会和他纠缠在一起,以一种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式。
更大的风波在后头。
吕雉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当废立的风声越来越紧,她开始行动了。她派刘盈的长兄刘肥带着重金前往商山,去请那四位名满天下却从不出山的隐士,商山四皓。
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这四位老人年过八十,须发皆白,拒不出仕。刘邦曾多次征召,都被拒绝了。吕雉下了血本,让刘肥在商山脚下住了一年多,日日拜访,终于说动了他们。
那一年,刘盈十四岁。
他穿着太子的衣冠,带着商山四皓上殿的那一天,满殿大臣都吃了一惊。四个老人站在他身后,须发皆白,仙风道骨,衣袂飘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刘邦坐在御座上,正在与群臣议事,看见那四个老人,愣住了。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看了半晌,问:“那是何人?”
四位老人上前一步,自报姓名。刘邦的脸色变了。
那天傍晚,刘邦召来了戚夫人。他说:“我要换太子,但商山四皓都来做他的臣子了,太子的羽翼已经丰满,动不了了。”
戚夫人哭了。她跪在地上,哭得很伤心。刘邦坐在她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给我跳一支舞吧,我为你唱一首歌。”戚夫人站起身,为他跳了最后一支翘袖折腰之舞。刘邦唱了一首歌,歌声苍凉: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殿中的人都听得低下头去。没有人敢抬头看皇帝的表情,也没有人敢看戚夫人的泪痕。但他们都知道,这首歌的意思是:太子的翅膀已经长硬了,我拿他没办法了。你们也拿他没办法了。
刘盈没有去偷看。他跪在东宫的书房里,面朝墙壁,闭着眼睛。他听见了歌声,从偏殿那边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他跪了很久,直到歌声停止,直到灯一盏盏熄灭,直到整个宫殿陷入黑暗。
他站起身来。腿已经跪得麻木了,他扶着书案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脚底。窗外起了风,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那棵槐树,秋天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想要这个太子之位。他从来没有想要过。但他不能不要。因为不要,死的不止他一个人。
刘邦驾崩的那一天,长安下着雨。
刘盈得到消息时正在东宫读书。太监来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刘盈放下竹简,站起来,没有哭。他换上一身素服,走向长乐宫。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得让人清醒。
刘邦的遗体停放在正殿。太医和宦官们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刘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跪在榻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比生前安详得多,眉头舒展开了,嘴角也不再紧抿着。死亡带走了刘邦脸上的所有威严和锋利,留下了一副苍老的、疲倦的面容。
刘盈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很用力。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大殿。
他没有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近过这个人,也许是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彭城的马车、朝堂上的废立、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所有的这些,堆积成了一堵墙,连死亡也推不倒它。
登基大典在数日后举行。刘盈穿着皇帝的冕服,十二旒珠帘垂在眼前,把世界割成了无数个细碎的片段。群臣伏地而拜。他站在高处,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冕旒在眼前轻轻晃动。他忽然觉得,这身衣服太沉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减田租,复十五税一。这些都是叔孙通和曹参拟好的诏书,刘盈看过,点了点头,用了玺。他很想做一些自己的事,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母亲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吕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剃去头发,戴上刑具,让她舂米。戚夫人在永巷里唱了一首歌:“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她唱这首歌,本是想让儿子赵王如意来救她。但这首歌传到了吕后耳中,吕后便动了杀心。
她派人去赵国召如意入京。
刘盈知道了这件事。他知道母亲要做什么。他抢先一步,在使者的车队到达之前,亲自到城外的驿站迎候如意。他把如意接进宫里,与他同吃同住,寸步不离。他想用这个办法保护弟弟,只要如意在他身边,母亲就下不了手。
如意一路从赵国来,路上已经听说了母亲的遭遇。他见到刘盈时,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没有哭。他跪下来叫了一声“皇帝兄长”,声音沙哑。刘盈扶他起来,握着他的手,说:“你就住在朕的偏殿里,哪儿也别去。朕会保护你。”
如意点了点头。
他们在一起过了十几天。刘盈每天带着如意一起吃饭,一起读书,一起在院子里散步。如意很少说话,但偶尔会问起母亲的事。刘盈没有办法回答,只能握紧他的手,说:“再等等,朕会想办法。”
如意没有再追问。他已经十一岁了,懂得一些事了。他知道兄长在保护他,但他也知道,兄长保护不了他太久。
汉惠帝元年(公元前194年)十二月的一个清晨,刘盈要去城外射猎。如意前一天晚上睡得晚,还没有起床。刘盈看了看天色,想着早去早回,便没有叫醒他,带着随从出了宫。
他回来的时候,如意已经死了。
吕后派人趁刘盈外出,给如意灌下了鸩酒。如意死的时候没有挣扎,酒里有毒药,喝下去便没了气息。宫女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刘盈站在偏殿里,看着如意的尸体,没有说话。如意躺在床上,面色发青,嘴角有一丝白沫。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像是抓住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刘盈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哭。他踉踉跄跄地走回自己的寝殿,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样坐在地上,直到天黑。
第二天,吕后派人来请皇帝去长乐宫。说有一个人,想请皇帝看看。
刘盈没有问是谁。他已经猜到了。他被带去了永巷深处的一间废弃宫室。门推开时,一股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榻上有一个东西:一个没有手脚、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嘴唇被割掉的东西。那东西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戚夫人。
刘盈的胃剧烈地翻涌起来。他弯腰吐了,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下干呕。眼泪和唾液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想走,但腿软得迈不动步子。
吕后站在门口,表情平静。
“皇帝觉得怎么样?”
刘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那间宫室。回未央宫的路上,他扶着宫墙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但他没有出声。随行的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天晚上,刘盈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竹简,哗啦作响。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去长乐宫传话:“母亲,太后想做的事,都做完了吧。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
吕后没有回答。但当天下午,戚夫人死了。
刘盈从那一天起不再上朝。奏章堆满了案几,他看也不看。大臣们在殿外求见,他闭门不见。他只偶尔去后宫走走,或者一个人在长安城里骑马,有时出城看人种田,在田埂上坐很久,一言不发。
帝国的权柄,就这样从皇帝的手中滑落,被太后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