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3章 未央

汉惠帝 刘盈 第3章

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年),萧何病逝。

消息传来时,刘盈正在后园里看花。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花瓣落了一地。他听了太监的通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备车,朕去送萧相国。”

萧何的葬礼办得很简朴,一如他生前的为人。棺木是柏木的,没有上漆,墓地选在长安城外的一片坡地上,没有石人石马,只有一块碑,上面刻着“萧相国之墓”五个字。刘盈站在墓前,看着黄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心里像缺了一块东西。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他还小,半夜醒来,看见父亲和萧何在灯下议事。萧何说话声音很低,语速很慢,但每一句都在要害上。

刘邦听着,时不时点头。桌上的油灯烧到了尽头,火苗跳了跳,萧何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又亮了起来。那个画面在刘盈的记忆里停留了很多年,那盏灯,那只苍老的手,还有父亲难得露出的信任表情。

现在萧何也走了。这个帝国剩下的旧臣,又少了一个。

继任相国的是曹参。所有人都以为曹参会有一番大动作,他也是从沛县起兵的老臣,功勋卓著,战功不在韩信之下。但曹参上任后,什么事都没做。他萧规曹随,用的人都是萧何时期的旧吏,法令不变,章程不改,每天就在相府里喝酒。

刘盈起初不解。他派曹参的儿子曹窋去问父亲:相国为什么无所作为?曹参把儿子打了一顿,说:“你懂什么?朝堂上的事,不是你该问的。”

刘盈只好自己把曹参召来,当面问他。

曹参脱帽谢罪,然后问刘盈:“陛下觉得,您和高皇帝相比,谁更圣明?”

刘盈说:“朕怎么敢比先帝。”

曹参又问:“那陛下觉得,我和萧何相比,谁更贤能?”

刘盈沉默了一会儿,说:“君似乎不如萧相国。”

曹参说:“这就对了。高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已明。如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就可以了么?”

刘盈听完,沉默了。他知道曹参是对的。但他心里还是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苦涩,他连让臣子为他改一条章程的资本都没有。曹参那句话的潜台词,他听得懂:陛下,您不是高皇帝,我也不是萧何。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这就是他的治国之道。

同年冬天,齐王刘肥入朝。

刘肥是刘邦的长子,母亲是曹氏,在吕后嫁给刘邦之前就已生下他。他是刘盈同父异母的兄长,生性敦厚,对刘盈一直很好。

刘肥到长安的那天,刘盈很高兴,亲自出城迎接。兄弟二人在未央宫里设宴,刘盈让刘肥坐在上座,按家礼,兄长本就该坐上座;按君臣之礼,齐王是藩王,不应凌驾于皇帝之上。但刘盈不想计较这些,他说:“今日只叙家礼,不论君臣。”

刘肥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坐了上座。

酒过三巡,吕后来了。

她走进殿中,看了一眼座次,脸色沉了下来。但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坐下,命人斟了两杯酒,放在案上。她说:“齐王远道而来,哀家敬你一杯。”

刘肥连忙起身,端起了酒杯。刘盈也站起来,端起了另一杯,他想与兄长同饮。

吕后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刘盈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酒洒了一地,石板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一股白烟。

鸩酒。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刘肥端着那杯酒,手开始发抖。他低头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脸色白得像纸。刘盈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一滩还在冒泡的酒渍,浑身冰凉。他明白了,母亲不是来敬酒的。母亲是来杀人的。如果不是他拿起了另一杯酒,母亲不会摔杯;如果他没有站起来,此刻刘肥已经是一具尸体。

刘肥跪了下来。他把酒杯放在地上,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吕后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大殿。

那天晚上,刘肥在驿馆里一夜未眠。他问清了事情的经过后,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齐国的谋士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将城阳郡献给鲁元公主,作为她的汤沐邑。鲁元公主是吕后唯一的女儿,深得吕后疼爱。用一座郡城换一条命,值得。

第二天一早,刘肥上书吕后,愿献城阳郡为鲁元公主汤沐邑,且请以母礼事鲁元公主。吕后收下了城阳郡,准刘肥归国。

刘肥离开长安的那天,刘盈送他到城门外。兄弟二人站在驰道边上,冬天的风吹过来,裹着黄土和枯草的气味。刘肥上了车,回头看了刘盈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陛下保重。”

刘盈点了点头。

马车沿着驰道驶向东方,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刘盈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马车,很久没有离开。他知道,刘肥这一去,这辈子再也不会来长安了。他也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敢坐上他的上座了。

惠帝三年(公元前192年)春天,匈奴冒顿单于写给吕后的那封信,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长安的宫墙。

信上的话极其露骨:“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大意是说:你丈夫死了,我妻子也死了,你我都是孤身一人,不如互通有无。

这几乎等同于对大汉太后的公然侮辱。

吕后看完信,脸色铁青。她将帛书拍在案上,召集群臣议事。樊哙第一个站出来,声如洪钟:“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夷狄欺人太甚,请太后发兵!”他话音一落,武将们纷纷请缨,朝堂上一片激愤,仿佛匈奴已不堪一击。

刘盈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慷慨激昂的话,一言不发。他看着那些武将涨红的脸,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被困平城的事:四十万汉军,被匈奴围了七天七夜,最后靠陈平的计策才脱身。十万众横行的豪言,不过是酒后的空话。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已经习惯了在朝堂上做一个沉默的影子。

这时,季布站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樊哙可斩也。当年高皇帝将兵四十余万众,困于平城,樊哙时在军中而不能解围。今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此当面欺陛下。且夷狄譬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得其恶言不足怒。兵者,国之大事,岂可因一时之怒而轻举?”

满殿寂静。

樊哙的脸涨得通红,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四十万大军都解不了的围,十万大军如何能解?季布的话,他反驳不了。

吕后坐在帘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很平静:“季布说得对。备书,哀家给单于回信。”

那封回信写得极其谦卑。吕后在信中自称“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说自己已经不配做单于的妻子,婉拒了单于的“好意”。但她又送去了车马礼物,御车两乘,马八匹,以示好意。单于收到信后,倒也知道收敛,回信谢罪,双方继续和亲。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季布的话,刘盈记在了心里。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国家的尊严是可以这样维护的,不是用刀剑,而是用一封低声下气的信和一个冷静的头脑。你想愤怒,但不能愤怒;你想拔剑,但剑还没拔出来就已经输了。这就是母亲的判断,也是这个帝国的选择。

他忽然觉得自己懂了母亲一些,那些狠辣,那些冷酷,也许是因为她早就看清了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只是她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连人性都看没了。

他还有一个同母的妹妹,鲁元公主。彭城那辆马车上,她和他一起被父亲踹下去过,她的额头磕在石头上,流了血,那道疤后来一直留着。后来她嫁给了赵王张敖,丈夫被削了王爵,她也就跟着从王后变成了侯夫人。她偶尔进宫来,坐在刘盈对面,两个人往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之间该说的话,早在彭城那一天就说完了。刘盈看着她额角那道淡下去的疤,有时候会想:那辆车上除了他们姐弟和夏侯婴,再没有别的人。如今夏侯婴还在,她还在,父亲没了,那个驾车的人也没了。剩下的这几个人,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一天。

惠帝四年(公元前191年)春天,又一道诏书从长乐宫发出:立张嫣为皇后。

张嫣是鲁元公主的女儿,也就是刘盈的亲外甥女。她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婚礼那天,刘盈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站在未央宫的正殿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宫女搀扶着走进来。她穿着厚厚的嫁衣,脸上涂着胭脂,但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她还不懂什么是婚姻,也不懂为什么自己要从母亲的身边被送到舅舅的床榻上。

刘盈看着她,想起惠帝二年秋天,刘肥为了活命献出城阳郡的那个早晨。那时他站在城门外送别兄长,心里想的也是同样的事: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可以献出多少东西?刘肥献出了一座郡城。张嫣献出了自己的一生。而他自己呢?他献出了什么?他献出了所有:尊严、意志、对公正的信念,还有那一点点残存的勇气。

新婚之夜,刘盈没有进洞房。

他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喝了一整夜的酒。酒很烈,是关中出的高粱酒,喉咙烧得发疼。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没有停。太监们跪在门口,不敢劝,也不敢走。天快亮的时候,太监进去收拾,发现所有的酒坛都空了,皇帝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此后,刘盈与张嫣之间的相处,像两个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人,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待她很客气,会问候她的饮食起居,会教她下棋认字,但他从不碰她。

张嫣起初不明白,后来渐渐懂了,舅舅不恨她,但舅舅也无法面对她。因为她站在这里,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刘盈:他的母亲把他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也剥夺干净了。

张嫣偶尔会在夜里独自哭泣。她还不完全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她失去的是一个正常的人生。她十一岁嫁人,终身未能生育,在深宫中度过了漫长的一辈子。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