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元年（公元前206年）十二月，项羽进了函谷关。
关是刘邦派人守的。守关的兵不多，几天就打散了。项羽进关的时候没有停留，一路往西，到了戏水西岸扎营。
咸阳就在前面四十里。
四十万人扎在戏水边上，等着一件事：下一步怎么办。
有一件事等着他处理。
刘邦在霸上。
刘邦先入的关。楚怀王当年有过一句话：先入关中的，封为王。这句话人人都记得。
刘邦来鸿门见过项羽一次。
那一场酒，后来被写进了史书，写得很细。项羽在那一场里没有杀刘邦。这件事让很多人想了两千年。
他为什么不杀？
一种说法是他当时下不了手。刘邦来了，说了软话，把功劳让了出来，项羽的脸面保住了。一个来认输的人，在酒席上杀掉，不合项羽做事的规矩。
一种说法是他其实动了念头，又被拦住了。拦他的人里有项伯，也有樊哙。项伯是他的叔父一辈，樊哙是个屠户，拿着一块生肉站在帐中，把话说得很硬。
还有一种说法最简单：他当时没有把刘邦当对手。四十万人对十万人，刘邦在他眼里不过是先到的一个客人。
三种说法都有道理。三种说法可能都对。
那天之后，他把刘邦放回了霸上。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这个决定后来改写了他的一生。
那一天项羽这边还留下了一个人的动作。
范增在席上举过三次玉玦。
玦是一种有缺口的玉环。举玦的意思，是请主将下决心。举一次不够，举两次；举两次不够，举三次。
三次都举过了，项羽没有动。
范增后来做了什么，史书上写了：他出去找了项庄，让项庄进去舞剑。项庄舞剑的意思，是借舞剑的机会下手。这一手被项伯挡住了，项伯也起身舞剑，身子总是挡在刘邦前面。
一场酒喝到这里，事情已经明摆着。项羽还是没有动。
酒散之后，范增说了一句话。他说：竖子不足与谋。
竖子是小子。不足与谋，是不值得跟他商量大事。
这句话是范增对着项羽说的，还是对着别人说的，史书上没有写清。可它记下来了，而且记在了项羽的传记里。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分开。
分封那一个月，范增还在他身边。义帝的事，范增大概也劝过。可从他举那三次玉玦起，他就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年轻人有他自己的主张，而且这个主张一旦定了，谁劝都没用。
他先办的是另一件事。
咸阳城破之后，秦王子婴已经降了。子婴是秦二世死后被推上去的，做了四十六天秦王。
项羽下令杀了他。
杀子婴的理由，说法不一。有人说子婴是秦朝的皇帝，秦朝灭了，皇帝就该杀。有人说项羽要为项燕报仇，为楚国报仇，为项梁报仇。
无论哪一个理由，事情的结果是一样。
接着是咸阳。
史书上写这一段，用了十九个字：
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
十九个字里有四件事。
屠，是杀人。咸阳是秦朝的都城，城里有宗室、有官吏、有当年修宫室的人。这一场屠，杀了多少人，史书上没有写。
烧，是烧宫。咸阳宫、还有几百里内的离宫别馆，一起烧。火三月不灭，是说那场火烧了三个月。
收，是收东西。宫里的珍宝、库里的财货、宫中的妇女，都收走。
这里要说一句：刘邦先入关的时候，与关中的百姓约法三章，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项羽进城之后的做法，与刘邦正好相反。
关中的百姓就是从这一天起，把他记住的。
他们在新安埋过二十多万人，那些人的家就在关中。半年前他们还在等自己的儿子、兄弟回来。回来的是一支楚军，和一个被杀掉的秦王。
有一个人的死，比别的事更能说明项羽后来的路。
这个人史书上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两个字：说者。意思是，一个来劝他的人。
这个人劝他的事是：关中这地方好。
他说的原话被记了下来：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
意思是：关中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西有散关，北有萧关，四面都有险可守。土地肥，出产多。在这里定都，可以成霸业。
这句话没有错。后来刘邦就是在关中的。再后来是汉朝，再后来是唐，都在关中。
项羽的回答也被记了下来。他说的是八个字：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
意思是：富贵了不回家乡，就像穿着锦绣的衣服走夜路。下一句是：谁知之者。
这句话里有一样东西，从会稽那一年起就跟着他。他起兵的时候，江东八千子弟跟他出来了。他叔父的尸体都没有找到。他打了三年仗，杀了二十万人。这些事他要给谁看？
他要给江东看。要给吴中那些当年躲在门槛后面、不敢抬头看皇帝车队的人看。要给那个问「你当真有那一天」的人看——那个人已经死了。
所以他不要关中。他要回彭城。彭城离他的故乡近。
那个说者后来又说了一句话。
他大概觉得自己劝不动了，出了帐之后对别人说：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
沐猴是猕猴。沐猴而冠，是猴子戴了人的帽子。意思是：看着像人，其实不是。
这句话传到了项羽耳朵里。
项羽把那个人煮了。
烹，是放在大锅里煮死。这个刑罚在战国很常见，项羽用它对付一个说了真话的谋士。
这是他在咸阳做的最后一件事。
在咸阳，他还办了另一件事。
他派人回彭城，去问楚怀王一句话：先入关中的，是不是封王。
怀王的回答是两个字：如约。
如约的意思就是：按当初说好的办。也就是说，封王的人是刘邦。
这两个字，是怀王这辈子对项羽说的最后一句硬话。
项羽听完之后，做了一个更硬的动作。他先把自己的将相一个个封王，再把怀王抬成义帝。
义帝是一个抬高的名号。抬高名号的用法，从古到今都一样：名号越尊，手里的东西越少。项羽把这件事做得很明：怀王从此是名义上的天下之主，而实际的权力在自己手里。
先把手下的将相一个个封王，自己再称王就不是僭越，而是顺理成章。后来写史的人把这一步单独记了一句：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
汉元年正月，项羽在戏下分封天下。
分封之前，他说了一番话。这番话的意思，是他做这件事的道理：
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
意思是：穿着铠甲、拿着兵器，在野外挨了三年风霜，最后灭了秦、定了天下的，是在座的各位和我项籍。义帝没有功，不过也该分一块地给他。
这番话里有两个东西。一个是他分封天下的底气：天下是他打的，地就该他分。另一个是他后来所有麻烦的根：他把「功」算成了一件可以用刀枪算清的东西。功劳在他手上，人心不在他手上。
分封的结果，一共十八路。
这件事办了整整一个月。
分封不是发一张名单。它要做的事很多：先定谁封王，再定封在哪里，再定都城设在哪座城，再派人去接管。每一样都要谈。谈不成就要换，换一次，底下几块地跟着挪。
这一个月里，戏水西岸的楚军大营成了一个集市。诸侯的使者、旧六国的宗室、各路的将领，天天在营里进出。有人是来要地的，有人是来告状的，有人是来打听自己那块的边界到哪条河。
项羽的办法是当面定。他坐在帐中，一个个见，一个个定。谈完了当场写在帛上，两边各执一份。
这个办法快，也直接。它有一个代价：定得越直接，得罪的人越多。
被得罪的人里，有几个是后来最要命的。
田荣是齐地的实力派。齐地本来是齐王田市的，项羽把齐地分成三块，给了田都、田安、田市，没有给田荣。田荣手上有兵，也一直没去救赵，项羽给的理由是「没有功」。
陈馀也是。他和张耳一起守过巨鹿，功劳不算小，项羽只给了他三个县。
这两个人后来是第一批反的。
还有一个人也在戏水边上。他是刘邦。
刘邦被封到巴蜀汉中。他封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走的时候他把栈道烧了。烧栈道这件事，几个月之后项羽就知道了，当时他没有在意。
他把刘邦的这一手当成了一件好事：烧了栈道，说明刘邦不打算回来。
他自己封自己为西楚霸王，都城在彭城，管梁、楚九郡。
这个名号里有两个字值得一说。霸是诸侯之长。王是一个很重的字。他把两个合在一起，做成一个从没有过的名号，是为了压过其他所有的王。
其余的人，一个一个封。
刘邦封汉王，地是巴、蜀、汉中。当时的规矩，关中是天下最好的地，巴蜀是最远的地。
章邯封雍王，司马欣封塞王，董翳封翟王，三个人分关中，挡住刘邦出来的路。
英布封九江王。范增没有封王，也没有封地，他还是留在项羽身边。
封完这些人，他做了三件后来出大问题的事。
第一件：他不让韩王成回国。理由是没有军功。他把韩王成带在身边带到彭城，废掉了他的王号，改成侯。过了一阵，又把他杀了。
第二件：他把齐地分成了三块，一块给田都，一块给田安，一块给田市。原来的齐王田荣没有得到地。
第三件：他把赵地也分了，原来的赵王歇被封为代王，迁到北边去。
被分掉地的人，有怨气。没有分到地的人，恨意更大。
这些事里，最重的一件是义帝。
汉元年四月，各诸侯开始回自己的封国。
项羽要回彭城。回彭城之前，他派人去做一件事：让义帝搬走。
搬的理由说得很堂皇。他对义帝派来的人说：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
意思是：古时候的帝王，辖区一千里，住的地方在上游。
于是义帝被迁到长沙郴县。郴县在现在的湖南，离彭城几千里，路难走，要翻山。义帝身边的人，一路上散了一多半。
义帝走到哪里，史书上有一句话：趣义帝行。意思是，催他快点走。
走到半路，他停在了郴县。这一停，就停到了第二年的冬天。那一年是汉二年（公元前205年）十月。
再往后，史书上用的是四个字：阴令击杀。
阴令，是暗中下令。去向九江王黥布、衡山王吴芮和临江王共敖下的令。义帝在江中的船上被杀。杀他的地方，在郴县以北的江面上。
史书上这一段写得极简。没有写义帝怎么死的，也没有写他死前说了什么，只写了他死在江中的船上。
只写了是谁下的令。
义帝死了。项羽手上从此没有一个人能压住他，也从此没有一个人能替他挡着。
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当初范增劝项梁立楚王的后人，理由是：楚地的人心还在楚，立了楚王之后，楚地的兵会自己来找你。
这句话验证过。项梁立了楚怀王，江东的兵一直归附。
如今项羽把这条路自己堵上了。
从这一天起，天下的人要跟他，就是跟他这个人，不再是跟「楚国」。
他的旗号从此只写一个字：楚。可那个「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楚了。
汉元年四月，他回了彭城。
回彭城之前，他在咸阳见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韩生。史书上没有留下他的名字，只留下一个姓。有人说他是韩国的读书人，也有人说他只是一个过路的人。
他跟项羽说的那句关中的话，已经被记下来了。他死后，还有一句话被人记住：
楚人沐猴而冠。
项羽听过这句话，也把说这句话的人煮了。可他大概没有想过，这句话在几年以后会被别人一遍一遍地想起来。
并不是因为它是真的。是因为它是从楚人自己嘴里传出来的。
回彭城的路上，项羽路过定陶。
定陶是他叔父死的地方。
他在定陶停了几天。停了几天做了什么，史书上没有写。只有一件事被记了下来：他让人在定陶找过一副尸骨，没有找到。
走的时候，他的军中没有吹号。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从会稽起兵到今天，他做了六件大事：杀殷通、斩宋义、破巨鹿、坑新安、入咸阳、分天下。
六件事里，前两件是为了活下去，中间两件是为了打赢，后两件是为了坐稳。
坐稳这件事，他做的是最难的一种：靠分东西让人听话。
他分出去了十六个王。十六个人拿了地，一开始都在谢他。
一年之后，这十六个人里有七个反了。
要到那时候，他才会想起今天在咸阳听见的那句话。
那句话不是沐猴而冠。是「关中阻山河四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