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打完之后,秦军还有一支没有动。
章邯在棘原。
棘原在巨鹿南边,靠漳水。他手上还有二十多万人。巨鹿城下的王离全军覆没,苏角死了,涉间烧了自己。章邯听见消息,没有往北救,也没有退,他就在棘原站着。
项羽把大营移到了漳水南岸。
两军隔水相望。谁也没有先动手。
不是不想打。是都打不动了。
那几个月里,章邯的麻烦不在南岸,在咸阳。
秦二世的使者一批一批地来,每一批都问同一句话:为什么还不打。
秦军和楚军交过几次小仗,都输了。这些败仗的消息传回朝廷,二世发了怒,派人来责问章邯。
章邯怕了。他派手下的长史司马欣回咸阳去解释,顺便要一点粮、一点兵,还有一句准话。
司马欣去了。
他在咸阳的司马门外等了三天。赵高不见他。
赵高那几个月在忙别的事。
他先除掉了李斯。李斯是秦朝的丞相,沙丘之变里跟他一起立的二世。两个人共事了两年,到这一年,赵高要独掌朝政,就先拿李斯开刀。罪名是谋反。李斯在咸阳的市上被腰斩,死前跟他的儿子说了一句话:我想跟你再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去追兔子,还能吗。
李斯死了之后,朝中没有人再敢跟赵高说话。
章邯求援的文书送到咸阳,走的是官道,一份也不缺,一份也没有回。司马欣在司马门外等三天这件事,不是赵高忙,是他不想见。
赵高不想见的原因很简单:章邯手上有二十多万人。这二十多万人如果打赢了,功劳是章邯的;如果打输了,罪是章邯的。赵高要的不是打赢,是让这二十多万人和章邯一起烂在关外。
司马欣在门外站着的时候,大概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跑了。
司马门是宫门。一个领兵二十万的大将派来的人,在宫门外站了三天,没有人理。司马欣在门外等的时候,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赵高不想见他,也不想让他回去。赵高要的不是他解释,是章邯的兵权。
第三天夜里,司马欣跑了。他没有走大路,专拣小路,因为他猜到自己身后会有人追。他猜对了。追的人追到半路,没有追上。
司马欣回到棘原,把在咸阳的三天讲给章邯听。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记在史书上:
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
意思是:打赢了,赵高会妒忌他的功劳;打不赢,章邯免不了一死。
章邯听完,没有说话。
有人替他把话说明了。
写信的人是陈馀。他在巨鹿城北那几万人,一直没有参战,可他看得清楚。
信里说的是两件事,两个人。
第一个是白起。白起是秦国的名将,南边打下鄢郢,北边坑杀了赵国四十万人,攻下的城、夺来的地,数不清。最后秦昭王赐他一把剑,他自己死了。
第二个是蒙恬。蒙恬北逐匈奴,开榆中之地几千里,替秦朝守了十几年边。最后二世让他死,他就死在阳周。
陈馀的信里问了一句:这两个人功多不多?秦朝封他们了吗?
信的最后一句是: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
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回师,与我们联合,一起打秦朝,然后分地称王。
章邯把这封信看了几遍。
从这一天起,章邯开始派人去见项羽。
第一次派的是一个叫始成的军候。始成带的话是:章邯想谈。
项羽听完,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让蒲将军连夜渡三户津,插到漳水南岸,从侧面打秦军。
这一仗,秦军败了。
接着项羽自己带全部人马,在汙水上打了一仗。
这一仗秦军败得更狠。二十多万人退回了棘原。
打完这两仗,项羽才让人回话:可以谈。
项羽答应谈,有一个原因。
他的粮不够。
巨鹿之战打了三个月,楚军的粮一直是紧的。赵国自己能拿出来的粮不多,诸侯军各守着自己的营,谁也不肯分。项羽对军吏说了一句话:粮少,欲听其约。
他手下的军吏都说:好。
约期定在洹水南岸的殷虚。
殷虚是商朝旧都的废墟。那一带地面下埋着几百年的旧城,地面上的房子早没有了,只剩下一些土台和断墙。双方在这里定了盟。
盟完之后,章邯来见项羽。
史书上写这一段,用了三个字:章邯流涕。
一个带了二十多万人的大将,在盟坛下哭着说话。他说的是赵高。他把司马欣在咸阳门外等三天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得比司马欣还细。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告诉项羽:我不是叛秦,我是被秦朝的朝廷推出来的。
项羽听完,没有多说什么。他封章邯为雍王,让章邯留在楚军的营里。
章邯带来的兵,由司马欣领着,编在楚军的前队。
二十多万秦军降了。
从这一天起,楚军的人数超过了四十万。这是项羽手上从来没有过的兵。
也是他手上从来没有过的麻烦。
麻烦出在吃饭和睡觉上。更准确地说,出在诸侯军的士卒与秦军降卒之间。
事情要从几年前说起。
来救赵的诸侯军里,很多人当年服过徭役、戍过边,路过了关中。秦地的吏卒待他们不好。史书上写这五个字:遇之多无状。没有具体写怎么不好,但能让几年以后还记得,大概不是小事。
如今这批秦军降了。诸侯军的士卒就想起旧账。
他们做的事是: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
意思是,把降卒当奴仆使唤,动不动就打骂。让他们挑最重的东西,睡最差的地方。有的人一边打一边说:你从前在我们那儿也是这么对人的。
秦军的降卒忍着。
忍到某一个夜里,有人开口了。
史书上写这些人的话,写得很清楚:
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
这段话要一句一句看。
第一句:章将军骗我们降了诸侯。他们是被主将带着投降的,不是自己要降的。
第二句:如果我们跟着打进关中,破了秦,那最好。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第三句:如果打不进去,诸侯会把我们当俘虏带回东方。到了那时候,秦朝会把我们的父母妻子全杀了。
第三句是关键。
秦法连坐。一个人逃了,家属抵罪。二十多万人当了降卒,二十多万户人家的命,全系在这一仗上。
所以他们不是怕死。他们怕的是家里的人死。
这种话在营里传得快。传话的人不知道,诸侯军的探子就在近处。
那些天,降卒营里还有别的声音。
有人问同乡:你家里几口人。
有人算过:从这里到关中还有多少路。算出来的数目,比自己家里的存粮多得多。
有人把一件旧衣服叠好,压在铺底下。他说,到了关中再穿。
有人不再说家里的事,只在夜里朝西边坐一会儿。西边是关中的方向。
也有人不认这件事。他们把降卒的记号撕了,说自己原来是赵人、是燕人。这种人不多,可被同营的人看不起。
到了夜里,营里最常见的是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二十多万人挤在一片洼地上,谁翻身都听得见。
那一夜之前,他们中大多数人的盘算都很简单:跟着走,打进关中,回家。
他们不知道项羽的粮已经接不上。
他们也不知道,这件事也在项羽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话落到了项羽的耳朵里。
项羽做了决定。
他先找了两个人:黥布,蒲将军。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多。项羽手下的将领里,只有这两个是他能单独说话的人。
他把听到的话说了: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
意思是:降卒太多,心不服。到了关中如果他们不听号令,事情要坏。不如杀掉,只带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个人入关。
这句话里有两条理由。
一条是真的:他的粮不够。二十多万张嘴,一天要吃多少,他算得出来。降卒吃的还是从秦军粮仓里倒出来的那一份。
一条也是真的:这些人不服。他们是被主将带着降的,不是自己选的。真到了关中,谁也不敢保证他们听话。
两条理由都能站住。
但还有一个理由,史书上没有写,项羽大概也没有说出来。
他在巨鹿打了九仗。他手下的江东子弟死了大半。杀这些人的,就是眼前这二十多万人。
这道账他说不清,也没有打算说清。
那一夜,在新安城南。
新安在现在河南渑池一带,城南是一片洼地。二十多万人扎营在那一片地上,营挨着营。
动手的是楚军和诸侯军。
那一夜是怎么打的,史书上只留下七个字:
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于新安城南。
夜,是夜里。击,是打。坑,是埋。二十余万人,是数字。新安城南,是地方。
七个字里没有一个字写声音。
那一夜有声音。二十多万人,不会安静地死。有人往坡上跑,坡上守着人。有人往河里跑,河不深,跑不远。有人跪下来求,求的话听不懂也听得懂——各地说法不同,可求饶是一个意思。
有人喊家里人的名字。
有人喊的不是家里人。史书写降卒在营里议论的话,说的是父母妻子。那一夜他们大概也在喊父母妻子,只是喊了也没有用。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
天亮之后,那片洼地被填平了。填坑的人也是兵。
这件事在项羽的传记里,占十七个字。
十七个字写一件二十多万人的事。
写史的人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重。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写。他没有办法把那一夜写出来,也没有办法不写,最后就写下这十七个字,让后面的人自己去想。
后面的人想了两千多年。
有人说这是兵家不得已。二十多万人带着一肚子怨气,走到关中一旦反了,楚军自己就要完。这种说法有它的道理。
有人说这是项羽一生最重的罪。前面他杀宋义,还可以说是军中夺权;杀二十万降卒,没有一样说得过去。
两种说法都有。这两种说法加起来,也不到那一夜的十分之一。
事情之后,项羽继续往西走。
章邯留在楚军里,后来又封了王。司马欣和董翳也封了王。这件事后来这样安排:秦地被分成三块,章邯做雍王,管咸阳以西;司马欣做塞王,管咸阳以东;董翳做翟王,管咸阳以北。这三个王,做了不到一年。
三块地合起来,就是原来的秦国。
分这三块地的人是项羽。他这样分,名义上是按功劳,实际上的意思是:秦地不能给一个人。
这个安排里有一样东西他算漏了。这三个人都是带着秦军投降过的人。二十多万秦地子弟死在新安,这三个人活下来还封了王。秦地的人怎么想,他不难想到。
他没有多想。
他那时正在往西走,前面是函谷关。函谷关后面是咸阳。咸阳他还没有进。
二十多万人的事,秦地的人记住了。
后来项羽进关中,秦地的百姓怕他。后来刘邦从汉中出来,秦地的百姓跟他。这两件事中间隔了几年,可起头都在新安。
那一夜之后,项羽的军中没有再提这件事。
只有一件事被人记住:从新安往西走的那几天,项羽没有让人吹号。军中行军原本有号,早上吹、晚上吹。那几天没有吹。
有人问过一次。问的人是范增。
项羽答了一句:死者不入耳。
范增没有再问。
这件事之后,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层东西。范增照旧给他出主意,项羽照旧听。听与听不一样。从前范增说什么,项羽多半当场就用;从新安之后,项羽开始挑着听。
原因不难想。新安那一夜之前,范增不在场。项羽找的是黥布和蒲将军。他没有找范增。
他为什么不找范增,史书上没有写。有一种可能是:他知道范增会说什么。范增是七十岁的人,是当年劝项梁立楚王的人,是一个会用「义」字算账的人。他会说:二十多万人杀不得,杀了就没有回头路。
项羽不想听这句话。他那一夜要的不是劝,是有人跟他说:动手吧。
黥布和蒲将军说了这两个字。
从那以后,项羽身边的人分成了两种:一种在他要动手的时候说「动手吧」,一种在他要动手的时候说「再想想」。前一种越来越多,后一种越来越少。
范增是后一种里最后剩下的一个。
新安之后,前面就是函谷关。
过了函谷关,就是咸阳。
从会稽起兵到新安,用了两年。这两年他做了三件大事:杀殷通、斩宋义、破巨鹿。第四件是新安。
第四件与前三年不一样。前三年的事,是别人挡在他前面。新安的事,是他自己做的。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