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渡过黄河的那一天,是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十二月。
河水结了薄冰。船是沿岸征来的民船,大小不一,装八千人就装不下别的。项羽站在第一条船上,看着北岸。北岸灰蒙蒙的,看不见城,看不见营,只看得见一片平地。
他要过河去的地方,叫巨鹿。
巨鹿是赵国的都城。几个月前,秦将章邯在定陶杀了项梁,接着就以为楚地的兵不足忧,带着兵北渡黄河,把赵国打得大败。赵王歇和张耳退进巨鹿城,被秦军围住。巨鹿城里的人把房子拆了当柴烧,把马杀了吃,吃完了就吃弓上的皮条。
赵国的相国张耳派了一批又一批的使者出来求救。来的使者最多的时候一天三批。
救赵的诸侯军有十几支。他们到了巨鹿城外,各自筑了营垒,谁也不动。他们在等别人先动。
宋义在安阳等了四十六天,也在等。项羽杀了宋义,等不下去了。
他要过的这条河,是黄河。
过河的地方选在平原津。从安阳北上到平原津,走了十几天。这十几天里,项羽做了一件事:他把赵国的地形问清楚了。
问出来的东西是这样:巨鹿在河北,四面是平地。章邯的营在巨鹿南边的棘原,靠一条甬道把粮从黄河边运过来。王离的兵在巨鹿城下,围城的是他。章邯的兵在王离背后,护着那条甬道。
这个布阵的意思很清楚:章邯管粮,王离管城。粮不断,城就破。要救城,先断粮。
项羽在路上把这个道理想了很久。他后来做的事,就是把这句话倒过来做。
还有一件事他问清楚了:来救赵的诸侯军有十几支,都在巨鹿城外。他们不缺人,不缺粮,缺的是一个先动的人。
项羽决定自己来做那个先动的人。
巨鹿城里那时还有一桩事。
守城的是赵国的相国张耳。赵国还有一个将军叫陈馀,他带着几万人驻在巨鹿城北,是来救城的。城被围住之后,两个人中间隔了一道秦军的营。
张耳在城里撑了几个月,派人出城去找陈馀,让他出兵。陈馀不出。他给的理由是:我这几万人上去,等于拿肉去喂饿虎。
张耳后来急了,又派了两个使者去见陈馀,话说得很重:你与我当初是刎颈之交,如今我眼看要死,你却按兵不动。
陈馀被逼得没办法,拨了五千人给那两个使者,让他们自己去试。五千人上去,一个也没有回来。
这件事与项羽没有关系。可它说明了一件事:巨鹿撑不了多久了。城里的粮食不是撑完的,是一天天等没的。
诸侯的营垒之所以不动,也是这个道理。他们不是不知道城要破。他们是在算:如果我的兵拼光了,就算救了赵,赵也不会谢我;如果秦军赢了,我留着兵还能活。
项羽不这么算。
他的算盘只有一笔:赵国的兵还算一份力,秦国的兵是敌人。今天不把秦军打下去,明天秦军就会到彭城来。
这一笔账他算得很直。直得连退路都没有留下。
过河之前,项羽先派了两个人。
当阳君英布,还有蒲将军。史书上写蒲将军,一直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了一个姓。
项羽给这两个人两万人,让他们先渡河,试探一下秦军的虚实。
两万人过河打了几仗,占了点便宜,也吃了点亏。英布派人回来报:秦军的兵很多,甬道守得很紧,两万人不够。
项羽听完,没有再派人。他把全军的将领叫到一起,说了三件事。
英布这个人值得说一句。
他是六县人,早年犯过法,脸上被刺了字,所以又叫黥布。他先是在江上做盗,后来投了项梁。项梁死后,他跟着项羽。
英布有个长处:他带的兵不怕死,因为他自己就不怕死。他打仗的办法简单,冲上去,先杀几个人,把对方的阵脚搅乱,后面的人跟着上。
项羽手下能用的人不多。叔父死了,范增是谋士,不是将。英布是第一个能独当一面的。
派英布先过河,还有一个意思:项羽要看一看,秦军的甬道到底有多硬。两万人够不够,不够就要全军上。
英布回来了,说两万人不够。
项羽要的就是这句话。
第一件:明日全军渡河。
第二件:渡河之后,把所有渡船凿沉。
第三件:把锅砸了,把营帐烧了。
将领们站着没有动。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船沉了,回来怎么办。
项羽说:不回来。
那一夜,江边的火很亮。
八千江东子弟先动手。他们把自己坐过的船一条一条推离岸边,然后用斧头凿。木头裂开的声音一晚上没有停。有的人凿到自己的那条船上,凿了几下停住,摸了摸船舷,接着凿。
接着是砸锅。军中的釜有几百口,大的能煮一头羊。士卒们把釜抬到石头上,用锤子砸。砸下去第一下,釜上裂一道纹,第二下就穿了。
然后是烧营。帐篷、草料、多余的辎重,全都堆在一起点了。火光把半条江岸照得通红。
项羽站在坡上,从头看到尾。他没有催,也没有喊。
三件事做完,他下令:每人只准带三天的粮。
后来写史的人记这一夜,用了十八个字:
「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
沉船、破釜、烧庐舍、持三日粮,这四件是做的事。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这两句是做的事背后的意思。
意思是让士卒明白:这一趟只有死路和胜路,没有回家的路。
项羽不是第一个烧掉自己退路的人。可他是做得最绝的一个。船凿了,锅砸了,帐篷烧了,粮只带三天。三天之内打不赢,这支军队就自己饿死在河北的野地里。
八千人里没有一个人提出要走。
三天的粮,装在一个布袋里。有人的袋子小,装了三天就满了。有人的袋子还没装满,还想再塞,被队长把袋子夺了。
那天夜里,楚军的营中很静。火熄了以后,只有江水的声。没有人唱歌,也没有人说话。
第二天早上,全军渡河。
过了河,项羽没有停。
他让各营不留后队,直接往巨鹿走。行军的速度比寻常快得多。有老兵私下说,这不是去打仗,这是去送死。这话传到项羽耳朵里,他没有罚。他让人把那个老兵叫来,问:你打了几年仗。
老兵说:五年。
项羽说:这三天你跟着我。
秦军围巨鹿,靠的是一条甬道。
章邯的粮从黄河边运来,沿一条用土墙夹起来的路往北送。这条路两边有墙,中间能过车,守起来容易,截起来难。秦军有个规矩:粮车走甬道,一队接着一队,中间不断。
项羽要断的,就是这条路。
他没有去攻巨鹿城下王离的营。他先打甬道。
第一仗在甬道东头。楚军冲上去的时候,秦军还在换岗。这一仗打得快,甬道被截开一段。秦军很快来抢,把楚军顶了回去。
第二仗在甬道西头。这一仗打了一个下午,两边死的人把路堵住了。
第三仗到第九仗,全在甬道两侧的坡地上。史书上写这一段,用了六个字:九战,绝其甬道。
六个字里没有写的东西,是这样的:
楚军这三天里没有回过营。饿了就抓一把干粮,边嚼边往前走。困了就地趴一会儿,起来接着打。伤了的自己往后爬,爬到坡下就躺着。没有后队来接,也没有人退下去。
秦军从甬道里面往外打。他们比楚军多,也比楚军有粮。可他们没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退路这一说。他们只想把路守住,守住就能回家。楚军要的不是守住,是打穿。
这是两种兵的区别。
甬道断了的消息传到棘原,章邯的营中乱了。
粮送不过去,巨鹿城下的王离就没有饭吃。王离营中的粮一天比一天少。三天之后,他的兵开始从城下抽人回营护粮。
项羽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转头去打巨鹿城下。
这一仗是白天打的。楚军的士卒冲上去的时候,没有阵形,没有鼓,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从倒下去的人身上迈过去。有人的矛断了,捡起地上的接着用。
城上的赵军看到了。他们从城头上往下放箭,箭射到秦军的背后。城里的张耳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场面,握着城墙的手在抖。
王离的兵撑了半天。到了下午,营阵散了。
史书上写这一仗的结果,也用了几个字: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
苏角是秦军的一员将领,死在乱军里。王离被活捉了。还有一个叫涉间的,眼看没有路走,放火烧了自己的营,也烧了自己。
王离是谁,值得说一句。他的祖父叫王翦。三十多年前,王翦带着六十万秦军南下,灭了楚国。项燕死在那一仗里。
王翦那一仗打得很稳。他带六十万人到了楚地,先不进攻,扎营,天天让士卒洗澡、投石、跳远,练了整整一年才动手。动手的时候一击就把楚军打散了。项燕就是在那一年死的。
王翦的孙子王离,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他接的是祖父的爵位,也是祖父的兵。他这一辈子打过不少仗,攻过赵,攻过燕,替秦朝平过好几处乱。
他围巨鹿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会在这里栽。围城是他的老本行。城里没粮,外面有援兵,援兵不敢动,这就是一个死局。
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来的这支楚军,不打算活着回去。
王离被押到项羽面前的时候,项羽看了他一会儿。两个人没有说几句话。史书上没有记他们说了什么,只记了结果:王离被俘。
三十多年后,项燕的孙子活捉了王翦的孙子。这一件事里没有报应,只有一件事:天下换人了。
巨鹿城外的坡上,有十几座营垒。
那是来救赵的诸侯军。他们比楚军到得早,兵不比楚军少,粮比楚军多。他们从营垒的墙头上看完了这一仗。
史书上写他们,用了十一个字:十余壁,莫敢纵兵。诸将皆从壁上观。
十一个字的意思是:十几座营垒,没有一支兵敢放出去。所有的将领都站在墙头上看。
看的是什么?看楚军怎么打。
一个燕国的将军后来说,他站在墙头上,先看见的是楚军冲上去,接着看见有人被长矛挑起来,再接着他就不敢看了。他说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有见过人那样打。他说那不是打仗,那是拿命往里灌。
还有一个说法是: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一以当十,是一个人打十个。呼声动天,是喊声传到了天上。诸侯军人人惴恐,是那十几支兵在自己的营里发抖。
他们不是在怕秦军。他们是在怕楚军。
仗打完的第二天,诸侯军的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往楚营去。
项羽在营门口立了一顶大帐,帐外竖着一面辕门。他在帐里等着。
先到的是赵国的张耳。他后来是赵国的相国。过了辕门,他没有站直,是跪着往前挪的。挪到帐中,头没有抬起来。
第二个是陈余。第三个是燕国的臧荼。再往后,齐国的、魏国的、韩国的,一个接一个。十几个人,没有一个站着走进来的。
史书上写这一段,用了十三个字: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膝行是用膝盖走。莫敢仰视是不敢抬头看。
项羽坐在帐中。他没有让人跪,也没有让人起来。他就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挪进来。
这一天之后,诸侯军都归他调遣。楚怀王给他的那个「上将军」名号,从此不只是楚军的上将军,而是诸侯的上将军。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这一仗打完之后,楚军里出了一句话,后来传了很久: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句话本来是楚南公说的,说的是楚国哪怕只剩三户人家,灭秦的也一定是楚人。巨鹿之前,这句话是一句咒。巨鹿之后,这句话变成了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秦朝还有多少兵?章邯手上还有二十多万,守在棘原。这些兵后来投降了项羽。再后来,他们在新安被坑杀了。
那是下一章的事。
巨鹿城破的那天晚上,项羽没有进城。
他让人在城外扎了营,自己走到巨鹿城下。城墙上被火烧过的地方黑一块红一块,城门开着一扇,另一扇挂在轴上,歪着。
他站了一会儿,问身边的人:城里的粮还够几天。
身边的人答不上来。
项羽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营去。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这一仗他赢了。
赢的代价,第二天就摆在了营里。
九战加上最后打王离那一仗,楚军死的人比项羽预想的多。伤兵营里躺了满满一营。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脚,有的眼睛被箭射穿。军医不够,只能用布裹,用酒洗。
死的人里,有跟着他从江东过来的老兵。
八百个当年等在吴中的人,到这一天还剩多少,没有人说得清。八千江东子弟从渡江到现在,一路打过来,剩下的比来时少了很多。
项羽让人把死者的名字记下来。记名字这件事军中本来就有规矩,只是这一次他交代得比往常细:籍贯、队号、什么时候入伍,都要记。
他自己去看了一遍伤兵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许什么大话。他做了一件事:把秦军留下的军医留了下来,分给各营。
史书上没有记这一天。记的都是他的胜。第二天他召见诸侯将的时候,十几个人膝行而入,莫敢仰视。
可同一天早上,他在伤兵营里站了半个时辰。
从渡江到现在,他没有让人算过还剩多少。他不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