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九月，项梁死在定陶。
那一年他打了六场胜仗。从东阿往西，一路打到定陶，秦军望风而退。他的兵越打越多，他的名声越传越远。他开始不大听人劝了。
劝他的人叫宋义。
宋义是楚军里的一个谋士。他在项梁最得意的那几天说了一句话：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意思是，打了胜仗之后将领骄傲、士卒松懈的，一定败。他说，如今士卒已经有些松懈，秦朝的兵却一天天增多，他替项梁害怕。
项梁没有听。他让宋义出使齐国去了。宋义走的时候，在路上碰见齐国派来的使者高陵君显。他对高陵君说：你是去见武信君项梁的吗？我劝你慢点走。走得慢，你能活；走得快，你要跟他一起死。
高陵君听了他的话，走得很慢。
宋义的话应了。秦朝把能调的兵都调给了章邯。章邯在一天夜里突袭定陶。楚军没有防备。这一仗打完，项梁死在了定陶城里。
消息传到项羽的营中时，是几天以后。
传消息的人说得很简单：定陶破了，武信君战死，尸首没有找到。
项羽听完，站着没有动。营帐里的人都在看他。他问了一句话：章邯往哪里去了。
来人答：章邯说楚地的兵不足忧，带着兵北渡黄河，打赵国去了。
项羽没有再问。他让人出去，一个人坐在帐中。
叔父教过他认字，教过他练剑，教过他看人。叔父在堤上指着那个瘦高个对他说，记住他。叔父在江边说，这样过下去，两代人之后，就没有楚人了。叔父在他耳边压着嗓子说过三个字：族矣。
还有一个人，是叔父那年请来的。
秦二世二年，陈胜死在路上之后，楚军乱了一阵。那时候有一个七十岁的老头从居鄛来到薛地，找到了项梁。他姓范，名增，素来在家，好出奇计。
他见项梁说的第一句话是：陈胜败是应该的。陈胜起兵不立楚王的后人，自己称王，所以不长。
第二句话是：楚地的人心还在楚。将军家三世为楚将，所以江东的子弟肯跟将军。若立楚王的后人，楚地的兵会自己来找你。
项梁听了他的话，派人到民间去找楚怀王的孙子熊心。那时候熊心正在给人放羊。项梁把他请来，立为楚怀王。
这个主意是范增出的。
叔父死后，范增还在军中。楚怀王定三将的时候，把他定为末将，配给了项羽。
项羽从前听过这个人，没有交情。叔父死后，军中的老人愿意跟他说话的，只有这一个。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连尸首都没有。
定陶破的那几天，军中的局面很乱。项梁一死，楚军没了主。章邯的兵就在几十里之外，随时可以再打一仗。
项羽和刘邦当时在陈留一带。两个人合兵去攻陈留，城很硬，几天没有攻下来。定陶的败报一到，他们就不再攻了。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退。吕臣的兵往东撤，沛公的兵往砀去，项羽的兵退到彭城西。三支兵各走一路，退到能站住的地方。
退的路上，项羽和刘邦见过一面。
见面时刘邦说了一句话。他说，武信君这一败，是兵家大忌，胜了几仗就以为天下好打。
项羽没有回话。这句话可以由别人说，不可以由刘邦说。半年前刘邦还在沛县，是项梁给他兵、给他粮、给他名分。现在项梁死了，说这句话的人却站在他面前。
但这句没有出口的话，项羽记住了。
退到彭城之后，楚怀王给了刘邦一个封号：武安侯，砀郡长，领砀郡的兵。刘邦从此有了一块自己的地。
项羽得的是一个鲁公。鲁公是一个名号，没有地，没有税，只有一块封地的名义。
两个人从这一天起就不同了。刘邦有地，项羽有名。
那一夜他没有睡。第二天早上出帐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
接下来的一件事，比叔父的死更让他难受。
楚怀王把项梁留下的兵收了。
做法很干净。怀王先从盱台迁都到彭城，然后下令：吕臣的兵驻彭城东，项羽的兵驻彭城西，沛公的兵驻砀。三支兵分开，各驻一处，谁也吞不掉谁。再然后，怀王下了一道令：吕臣、项羽两军，由怀王自己统领。
项羽的兵权，就这样没有了。
怀王还给了他一个名号：鲁公。听着是封赏，实际上是把一个带兵的人变成了一个领封号的贵族。项羽明白这一点。他没有抗令，也没有闹。他把兵交出去，驻到了彭城西。
那几个月里，他做的事只有一件：等。
等的这几个月，他没有闲着。他把叔父留下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接了过来。
第一样是吴中的人。叔父请来的那几十个故旧，有的已经战死，有的还留在军中。项羽把活着的都找到了，一个一个见。他见的办法和叔父不一样。叔父见人先听，听完只说一两句；项羽见人不问事，只问一句：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第二样是八千江东子弟。这八千人在定陶一战里死了一部分，还剩五千多。这五千多人是项羽手上唯一可靠的东西。别的兵是楚怀王给的，这五千人是他自己的。
第三样是一件事：叔父为什么死。他派人去定陶打听，问回来的话都对得上：章邯是夜里来的，楚军没有放哨，前几天的胜仗让营里松了。叔父没有听宋义的话。
这件事项羽记了很久。他后来在巨鹿做的事，就是照着这件事反过来做的。
宋义回楚之后，名声大了。
那句「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传开了。传话的人是高陵君显，他因为走得慢活了下来。他在楚军里到处说：宋义不用打就能看出败征，这才叫懂兵。
怀王听了，召宋义来谈了一次。谈完之后很高兴，把宋义定为主将。
于是楚军重新定了上下。
上将军：宋义，号称卿子冠军。
次将：项羽，鲁公。
末将：范增。
任务是北上救赵，打章邯。
项羽从这一道任命里读出了两件事。第一件，怀王要用宋义压住他。第二件，他从此要在宋义帐下听令。
他二十五岁那一年，第一次成了别人手下的将。
大军走到安阳，停住了。
安阳在现在山东曹县一带，离巨鹿还有一段路。宋义下令就地扎营。这一扎，是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里，楚军什么也没做。
十冬腊月，北风一天比一天紧。军营里没有多少粮。士卒吃的是芋头和豆子，能吃上一顿饱饭的日子不多。天气冷，军中开始有人冻死。宋义没有动。他每天在帐中喝酒，偶尔出来看一看营外，然后回去继续喝。
他在等什么，史书上没有明说。
四十六天里，项羽见过他几次。这个人有个做派：说话的时候不急，句子短，说完就看着对方，等对方先开口。这个做派叔父也有，可叔父是用在乡老身上，用来藏自己。宋义是用在将领身上，用来压人。
他还有一件东西是项羽没有的：那句话说中了。定陶败之前，他说过项梁要败。这件事楚军里人人都知道，所以宋义站着的时候，气势比谁都足。
宋义也不是什么都不干。他派过人往赵国打听消息，也派过人往齐国走动。他手上有一份自己的算盘。这份算盘到底是什么，项羽后来一直没有弄清楚。
他只知道一件事：宋义不打算在安阳打这一仗。什么时候打，他也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项羽等不了。那一年冬天，赵国的巨鹿城已经被秦军围了几个月，城里的人把房子拆了烧，把马杀了吃。赵国一天派三批使者来求救，宋义收下了书信，一批也没有回。
项羽进了宋义的帐，说了一番话。
他说，秦军围巨鹿，我们如果渡河，从外面攻，赵军在城里应，一定可以破秦。
宋义没有答应。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记在史书上：
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
意思是：披着铠甲冲锋陷阵，我不如你；坐着出谋划策，你不如我。
项羽没有再争。他要说的话，那天只说了一半。
宋义那天还说了第二句。
他说：夫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
四个比喻，说的是四种不听号令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帐中的人。帐中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项羽站在那里，没有回话，也没有低头。
十一月的某一天，宋义又做了一件事。
他要送他的儿子宋襄去齐国做相。这件事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怎么送。他下令摆酒，在无盐那个地方设了一场大宴，请了齐国的使者和军中的将领。酒席上用的是好酒好肉。军中的存粮本来就不多，这一场宴席用掉的，够几百个士卒吃几天。
那几天军营里正在缺粮。宋义出去赴宴的路上，看到过一群士卒蹲在地上煮芋头。他没有停。
项羽看见了。他这一次没有忍住，但他没有在自己的帐里说，而是走到了士卒中间。
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我们本来是来救赵的，如今不进兵，在这里待了四十六天，粮食吃光了，士卒吃芋头。
第二句：宋义不体恤士卒，只顾自己的私事。这样的人，不是国家的臣。
他没有喊，也没有提高声音。士卒们听着，一个个抬起头来看他。
那几天里，还有一件事在军营里传。宋义说的那句「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被人学了几遍。学的人当笑话，听的人心里各有打算。
项羽也听见了。他听完，说了一句话：他说得对。
这句话让身边的人摸不着头脑。项羽没有解释。他看得出来宋义的话没有错。一支不听话的军队，主将一定会杀几个人来立规矩。
问题在于，谁是不听话的那个人。
宋义要在军中立的规矩，第一个要立的就是他。这一点，从三将定的那一天起，两个人都清楚。剩下的只是时间。
项羽还看得出来另一件事。宋义说的「坐而运策，公不如义」，也有道理。坐在帐中算全局，宋义比他强。可宋义算的是一个什么局？他在安阳待了四十六天，什么也没等到。赵国的使者一天来三批，他一批也没有回。粮食吃光了，士卒吃芋头。这不是运策，这是等死。
项羽要的东西不是道理，是过河。
十二月的一天，他派人去查了营中的存粮。查出来的是：按现在的吃法，撑不过二十天。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项羽进了上将军的帐。
军中的规矩，将领每早到主将帐中问事，叫晨朝。项羽是次将，他每天早上都要去。这一天他去得比往常早。
宋义刚起，帐中点着灯。
项羽进去，站在他面前。宋义问他有什么事。
项羽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拔出剑，一剑斩下。
上将军的头落在了帐里的席上。
项羽提着那颗头走出帐外。
帐外的将士已经起来了，站着几十个人。他们看见项羽手里提着的东西，都愣住了。有人往后缩，有人去摸自己的刀。
项羽没有让他们猜。他开口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宋义与齐国合谋反楚。楚王暗中命我诛杀他。
第二句：楚王命我为上将军。
这两句话，一句是真的，一句不是。真的一句是楚王确实想让宋义压住他；不是的那一句，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但当时没有人问。
诸将的反应，史书上记了四个字：皆慴服，莫敢枝梧。
慴是怕。枝梧是顶撞。四个字的意思是，所有的将领都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第一个出来的，是几个资历最老的将领。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站出来说了一句话：首立楚国的，是项将军家。如今将军诛了乱臣。
这句话说得很聪明。它没有提宋义是否真的谋反，也没有提项羽是否越权。它只说一件事：项家立过楚。有这一句，项羽的举动就不再是杀将夺权，而是替楚国立功。
项羽听懂了。他没有谢，也没有多说。他让人把宋义的头挂到辕门上。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派人去追宋襄。宋襄当时已经走到齐国去了。追的人在路上把他截住，杀了。
第二，接管全军。他把宋义手下的将佐一个一个叫来，各给原职，谁也不动，只换主将。他这样做，是因为宋义营中有一批老兵，如果一上来就换人，这些人会散。
第三，把军中缺粮这件事当真处理。他下令把宋义帐中的酒肉全部搬到营中，分给士卒。分完之后，他定了一条规矩：从今天起，军中主将和士卒吃一样的东西。
三天之后，楚军开拔。渡过黄河，直奔巨鹿。
楚怀王那边，后来补了一道正式的任命。
他置项羽为上将军。这一道任命，把项羽前面做的事追认了下来。怀王没有别的选择。宋义已经死了，军中只认项羽。他不追认，楚军就会散。
从这一天起，项羽成了这支军队真正的主人。
这一年他二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