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3章 会稽

西楚霸王 项羽 第3章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陈胜在大泽乡起兵。

消息传到江东,是八月的事。先是几个从淮北逃过来的商人,在吴县的市上说了这件事。听的人不信。他们说,九百个戍卒,拿着削尖的竹竿,怎么可能打下大泽乡,又怎么可能打下蕲县。到了八月底,又有消息来:陈胜称王了,国号叫张楚。这一回,吴县的城门楼上换了一轮岗,站岗的卒子都在议论这件事。

九月,会稽郡的郡守殷通把项梁请进了城。

殷通是秦朝任命的官。

他在会稽做了三年郡守,管着二十六个县,手上有兵,有粮,有律令。论官位,他是这片土地上最高的一个人。但九月里,他每天要做的事,是派人去打探江北的消息。

打探回来的是坏消息。陈胜的兵已经过了淮河,一路往北打。会稽郡南边的几个县里,已经有人在私下聚众。本地的乡老见了他,照旧行礼,照旧问安,只是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殷通算过一笔账。秦法严,郡守守土有责。失地的官,轻则下狱,重则腰斩。如今江北已经乱了,江东迟早要乱。等到乱起来的那一天,他守不住,是死;守住了,朝廷也未必信他。

他想了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死守,等朝廷派兵来。第二条路是反。

死守这条路,他算过,不通。会稽郡的兵分两处:一处是郡兵,散在二十六个县里,加起来不满三千,平日里只做些缉盗、守仓的事;一处是江防,沿长江的几个渡口各驻几百人,防的是北边的乱兵。这点兵守郡城可以,守全郡不够。何况朝廷自己的兵在哪里?陈胜已经过了淮河,秦军的主力都被牵在关东,谁会来救会稽。

造反这条路,更难。他是秦朝的官。官造反,第一件事就得先杀自己身上的那层皮。他手下的郡丞、县令、狱掾,全是秦朝任命的,这些人肯不肯跟,他没有把握。他需要一个在本地说话管用的人替他开头。这个人得有名望,得有人,还得跟秦朝没有退路。

他把会稽郡的户籍册翻了一遍,翻出来的名字里,有两个合用。一个是项梁。另一个是桓楚。

项梁这个人,殷通看了三年。他看得清楚:这个人不出头,不入衙门,可吴中的徭役丧事,最后都要转到他的院子里去。一个能让几百个民夫按他的号令站队的人,不是乡老,是将。这种人要么用,要么杀。殷通决定用。

桓楚是另一回事。他是个亡命,手上有人,也在泽中。这种人反秦不用理由。殷通要的是他的那几百人。

他把这两个名字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让人去请项梁。

九月初的一个早上,殷通在郡府里见了项梁。

两个人坐下之后,殷通让人把门关上。他没有绕圈子,第一句话就说明了来意。

「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

他说,他读过项梁的出身。项家三世为楚将,在江东有大名,吴中的子弟都听项家的号令。他要起兵,用得上这个人。

接着他说了那句话:

「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

项梁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碗,问了一句:郡守要起兵,用谁领兵。

殷通说,两个人。一个是项梁,一个是桓楚。

项梁的动作停了一下。

桓楚是会稽郡的一个游侠。

他早年在吴县一带聚过几百人,后来被郡里通缉,逃进了太湖边的芦苇荡里,两年没有消息。郡里的人都以为他死了,或者逃到别郡去了。

殷通为什么点他的名,项梁想得明白:桓楚手上有人,而且是个亡命之徒,反秦对他来说没有退路。

但殷通不知道另一件事。桓楚这两年没有走远。他在湖边的村落里藏着,隔几个月就派人到吴县来一次。那个人每次都到项梁的院子里去,走的时候带走粮食和一些铜。

项梁把水碗往前推了推,说:桓楚是个亡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殷通问:那谁能找到他。

项梁说:只有一个人。我的侄子项籍。他和桓楚有旧,桓楚藏身的地方,他知道。

殷通想了想,点了头。他说,那就请把项籍叫来,让他去办这件事。

项梁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项籍正在郡府的门外等着。

他一早就跟着叔父来了,站在门廊下,没有进去。他穿着一身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带子。带子底下,垂着一柄剑。

项梁走出来,站在他面前,看了看那柄剑,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进去之后听他的眼色。第二,不论发生什么,不许开口。第三,他说「可行」,就动手。

项籍点了头,没有说话。

项梁转身又进了堂。项籍跟在他身后半步。进门的时候,堂上的两个门吏伸手拦了一下,项梁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把手收了回去。

殷通坐在上位。项籍进来之后,在阶下行了个礼。

项梁说,这就是项籍。

殷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你知道桓楚在哪里。

项籍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项梁。

项梁转过头,对殷通说了一句话。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办一桩寻常的公事。

他说的不是桓楚的事。

他说的是:可行。

后来的史书上写这一段的,用了六个字:

「梁眴籍曰:可行矣。」

眴,是使眼色。

项籍动了。

他一步跨上台阶。殷通的手边本来放着一柄剑,他没有去拿,他的手先按住了案上的印绶。这个动作救不了他。

项籍拔剑,一剑斩下。

郡守的头落在了案上。

堂中静了一瞬间。接着是轰然一片乱。阶下的卫士拔了刀,门口的门吏涌了进来,后堂的属吏从侧门跑了出来。有人喊,有人往门口挤,有人举着一支长戟朝阶上刺过来。

项籍站在台阶口。他没有退,也没有喊。他只有一个动作,挥剑。

这一场乱,史书上记了两个数字。

一个版本说他击杀了「数十人」。另一个版本说他击杀了「数十百人」。一百人,或者近一百人。两种说法都传了下来,哪一种是真的,没有人再追究。

堂中的人退了下去。院子里的人退到了院墙外。郡府里的人退到了门厅,从门厅退到了街上。

等到项籍收剑的时候,一府之中,没有人再敢起来。地上躺着的人从台阶上一直排到院子当中,血顺着台阶的缝往下走,在院子里积成了一片。有人趴在地上装死,一趴就是半个时辰。有人跪着不动,膝盖浸在血里,也不敢挪一下。

项梁从堂上走下来。

他走到案前,弯腰捡起那颗头,提在手里。然后他解下郡守身上的印绶,自己佩上。他做完这两件事,回过身,站到台阶正中,让满院子的人都看得见他。

他开口了。

他说的话不长。

他说,会稽郡的秦吏听着:陈王已经在大泽乡起兵,江北十三郡,反了七个。秦朝的法令你们都清楚,郡守死了,你们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要活,只有一条路。

他说,项氏三世为楚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日之事,是他一个人的主张,与在场的人无关。愿意跟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出去,他不拦。

院子里没有人动。

项梁又说了一句:愿意跟的,把手里的兵器放下,站到东边去。

先是几个人动了。接着是十几个。最后连门口那排卫士也放下了戈,走到了东边。

项梁这才让人把那颗头挂到郡府的大门上。

接下来是收兵。

收兵这件事,项梁没有用秦朝的那套办法。他没有派人挨家挨户地抓丁,也没有贴告示说要罚谁。他做的事很简单:把吴中的故旧一个一个请来。

这些人他都熟。当年主徭役、办丧事的时候,他账上记着谁家有几个壮丁、谁家的子弟能打、谁家的老人说话管用、谁在县里有名望。他从前算这些账,是为了办差事办得稳。现在这些账,成了他手上最要紧的东西。

还有一样东西,是他这六七年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兵器。

吴中的铁器归秦朝管,私人藏兵是死罪。项梁不藏。他用的是另一个办法。他主徭役的时候,工地上要用的铁锸、铁锤、铁凿,都由他向郡里报数领出。他每次都多报两成。多出来的那两成,他没有拿回家,而是埋在城外一处旧堤的下面。埋了六年,攒下的铁够打三百多支矛头。

还有一样是粮食。他主丧事的时候,各家出的米面酒肉,账面上总有些结余。这些结余他也留着,藏在吴县东乡一个乡老的仓里。那个乡老是他的人,也是这一天他请来的第一个人。

所以项梁起兵的时候,不是空手起的。他手上有八千人,其中有八百人是这六年里一直在等他号令的人。这八百人里有屠户,有船夫,有旧楚军的老兵,有县里的狱卒。他们彼此不都认识,但都认识项梁。

他请来的第一个人,是吴县东乡的一个乡老。这个人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下有七十多个可以拿兵器的人。

第二个是一个旧楚军里的伍长。当年在堤上看出来的那个人。项梁让人把他找来,当着满院子的人,给了他一个名分。

第三个是郡里的一个狱掾。项梁要这个人,是因为他手上有全郡的户籍册。没有户籍,就不知道该向谁要人,也不知道谁会跑。

一天之内,项梁把这几十个人都见完了。见完之后,他把会稽郡的事分成了三块:一块管人,一块管粮,一块管兵器。三块各有一个人管,都是吴中的老面孔。

八千人是在一个月内聚起来的。

最先来的是吴县的。他们大多是项梁主差的那些年里跟过他的人,或者是项家的旧部子弟。这些人来的时候穿得不齐整,有穿短褐的,有穿粗布军衣的,有光着膀子扛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的。

接着是各县的。项梁派人到会稽郡下辖的各县去,拿着郡守的印信,说是奉郡守令募兵。县里的人见了印信,不敢不发。但项梁交代过一句话:不要逼。愿意来的记名,不愿意来的,给两斗米打发走。

这句话是有用的。江东的百姓怕秦法,也怕乱兵。他们对项氏有旧情,但旧情不能当饭吃。项梁给的,是一条可以自己选的路。这一点比什么都管用。

人聚齐了之后,项梁做的第一件事是编队。他没有按县编。按县编,一个县的人少,两个县的人不和,队伍站不到一处去。他按乡里编。同一个乡来的人编在一队,彼此叫得出名字,打起来不会丢下谁。一队五十人,十队为一营。营以上,他自己管。

第二件事是发兵器。库房里的兵器不够八千人用。项梁把郡府库房、各县武库、加上他自己埋的那一批,全都取了出来,一共凑出不到四千件。剩下的四千人,拿的是木棍、竹矛和削尖的农具。项梁没有隐瞒这件事。他站在阵前对这些人说:兵器不够,先拿木棍;木棍也能杀人,等打下一座城,就有了刀。

第三件事是定名分。他把当年在堤上看出来的那个旧楚军伍长找出来,一天之内从中挑出了三十几个人,各给一个队长的名分。挑人的标准只有一条:这个人说一句话,他那五十人会不会动。

做完这三件事,八千人就不只是八千个人了。

一个月之后,他清点人数:八千人。

这八千人后来有一个名字,叫江东子弟。

起兵的那一天,是九月末。

八千人在吴县城外的江边列阵。项梁站在一个土台上,项籍站在他身后。台前竖着一面大旗。旗是刚缝的,布是郡府库房里的黑帛,上面绣的字还没有绣完,只绣出了一个「楚」。

项梁先让人把那颗头挂出来,挂给这八千人看。看完了,他开口。

他没有讲大道理。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会稽郡从今天起,不再听秦朝的号令。

第二句:他做会稽守,项籍做裨将。

第三句:跟着他的人,从此不再是秦朝的民。

八千人里没有人喊。大部分人只是站着。风从江面上来,把那面绣了一半的旗吹得翻卷着。旗上的「楚」字一会儿看见,一会儿看不见。

项籍站在叔父身后半步,看着那面旗。

他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项梁没有在吴县久留。

他把吴中的事按三块分给了三个人管,自己带着八千人渡过长江,往北去。他要打的第一仗不是秦军。会稽郡以北,是秦朝的东海郡和张楚陈胜的地盘。项梁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拿下一个可以站住脚的地方。

船到江心的时候,项梁站在船头。江风大,他把衣袍拢了拢。身后八千人挤在几十条船上,桨声杂乱。

项籍站在他旁边,问了一句:叔父,我们去哪里。

项梁望着北岸,说了一个字:广陵。

顿了一下,他又说:打下广陵,就有了立足的地方。有了立足的地方,才谈得上往西。

他没有说的是另一件事:往西,是咸阳。

项籍也没有问。他把手按在腰间的剑上,望着北岸。北岸的岸线在暮色里只是一道黑线,看不出哪里有城,哪里有人。

桨声一下一下地落进水里。船队在暮色中慢慢地过了江。

这一去,用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