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1章 万人敌

西楚霸王 项羽

前209 起兵 / 前206 分封诸侯 / 前202 自刎

乌江。垓下战败,突围至乌江边自刎,年三十一。

西楚霸王 项羽 第1章

下相在泗水边上。

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靠水的那一面塌了半截,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的夯窝,像被剖开的树干。城外的田是低洼地,一到夏天就要泡水,秋收的时候,人得踩在没到小腿的泥里割稻。这样的地方,出不了什么大人物。

可项家在这里世代为将。这个「将」不是秦朝那种由朝廷任命的将,是楚国的将。项氏的封地在项,项城在陈国以东,一家人从那里得了姓,也在那里一代一代地掌着兵。

传到项燕手上时,项家已经是楚国最重的一支兵权。公元前223年,秦将王翦带着六十万人南下,把楚国的最后一点力气打断在蕲南的旷野上。

项燕死在那一仗里。有人说他是被围之后自刎的,有人说他突围出去,在树林里解下腰带挂在树枝上,把自己吊死了。两种说法都传了下来,哪一种是真的,没有人再去追究。楚国人只记住了那个名字。

项燕有四个儿子,长子项超死得早,留下一个儿子,叫项籍,字羽。

项籍生于公元前232年。他出生的时候,祖父已经死了九年,楚国已经亡了九年。

亡国之后的日子,与寻常人家想的不一样。秦人对六国的旧贵族,没有斩尽杀绝,也没有放过。办法是把他们从原来的地方挪走,打散,看着。

项家在下相还有些田,可那些田不再封给谁,只是普通的私田,按亩纳租、按口服役;族里的人不再叫「某公的家人」,都成了编户齐民。父辈们彼此见面,说的都是收成、租税、子弟的差事。当年在军中的那些称呼,谁也不提。

项梁是这一辈里最能干的一个。他不做官,不入郡县的衙门,可下相一带的人有事,多半还是要来问他。他有个习惯:凡与人说话,先听,听到对方把话说完,他才开口;开口也不长,一句两句,说完就闭嘴。这样的人在乡里是难得见的,也让人不太敢亲近。

项家还留着一些东西没有散:一套祭祀的器皿,几卷用麻布裹着的兵书,一面卷起来收在箱底的旧旗。那面旗的颜色已经褪了,上面的字看不清了,可项梁从不许人拿它垫东西。

这个孩子的性情,从很小的时候就看得出来。叔父项梁教他认字,教了没多久,他把竹简推到一边,不肯再学了。问他为什么,他说:认字,能写下自己的名字就够了,学那么多做什么。项梁忍了忍,又教他练剑。剑术学了一半,他又停了。项梁这回动了气。项籍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让项梁半天下不来台的话——

「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就学万人敌。」

那一年他大概十二三岁。项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再骂。他转身进了屋,抱出一卷用麻布裹着的竹简,放在案上,摊开。那是兵书。他告诉侄子,这套东西不是用来写字也不是用来打一个人的,是用来算的,算粮、算路、算人心,算到一个人能命令一万人往一个方向走。项籍听得眼睛发亮,坐下来,一坐就是一下午。

项梁以为这回找到门路了。他把兵书一段一段地讲,讲完了让他背,背完了让他复述。开头几个月,项籍学得很快,快得让项梁心里发烫。

可没过多久,项梁发现,这孩子把大略听懂了,就不肯再往细处去。一个阵法讲到第三层,他就开始走神;讲粮道怎么算,他便说「这些叫军吏去办就是了」。项梁罚他抄书,他抄得工工整整,一个字不错,可是抄完之后,那些字像是与他无关。

项梁说过他一次。项籍的回答是这样的:兵书上写的都是别人打过的仗,真打起来,哪一仗是照着书上来的。

有一回,项梁给他讲粮道。他在地上铺了一层沙,用树枝划出两条路:一条宽,一条窄,宽的那条近二十里,窄的那条能省下整整一天。他说,走宽路,粮车能并行三辆,遇上袭扰也护得住;走窄路快一天,可只要前头翻一辆车,后头几百辆车都要堵在山沟里。他讲完,看着侄子,问走哪一条。

项籍想了一会儿,说:走窄的。

项梁问为什么。

他说:快一天,就先到。先到的人不必守。

项梁把手里的树枝放下了。他知道这个答案不算错。兵贵神速,这句话书上有。可这个答案里有一个洞:他没有算那几百辆车。他把「快」当成了一件不需要代价的事。

那天晚上,项梁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听父亲讲兵法,父亲说的第一句话是「兵者,先算败」。这个侄子算的是胜,算得很亮,很快,很痛快。至于败,他不算。项梁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有些话,说早了没用。

项梁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个侄子不是学不会,是不肯学。他要的从来不是懂得,是能做主。

项梁在故地杀了人。

事情怎么起的,说法不一,已经说不清楚了。总之他下手重了,人没救回来。他连夜带着项籍往南走,一路走到会稽郡下的吴中。吴中是个大地方,秦朝的会稽郡治在吴县,南来北往的人都往这里汇,人多,杂,藏一个人不算难。

项家的门第在楚国旧地里是硬的。项梁到了吴中,不出一年,就把当地的贤士大夫都压了一头。吴中一带每有大的徭役或者丧事,照规矩都要推一个人出来主事,主事的人管分派、管钱粮、管谁该出几个人几辆车。

这样的事,众人不到别人的门上去,只到项梁门上来。项梁也从不推辞。他把人叫齐,按着数目一处一处地点,谁在前谁在后,谁跟谁搭伴,说过一遍就不再改。一桩几百人的差事,他能办得像一支队伍在走路。

跟着他办事的老人,背地里说过一句话:这个人管的不是徭役,是兵。

这话说得准。项梁主事的时候,看着像在派工,实际在做两件事:一是记住吴中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只会吃饭;二是让这些人习惯听他的号令。他把兵法用在了丧事和工地上。哪一队先动,哪一队等令,什么话由谁说,说给谁听。办完几桩事,他手上有了名册,心里有了分寸。

这样的事办了几年,吴中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要动几百人的差事,先到项家问一声。项梁也从不让来问的人空手回去。

他会指一个人出来,说这个人可以领队,那个人可以管钱。被他指过的人,往后在吴中说话就响亮一些;被他漏下的人,心里会记上一笔。吴中的乡老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这位先生手里握着的不是徭役名册,是一张人情的账。

项梁自己不出头。他连郡里的门都不进,凡是官面上的事,一概推给当地的三老和亭长。有人背后说他清高,也有人看出来了。他要的不是官,是这些人。

项籍这时已经长起来了。他身高八尺有余,比吴中最高的人还高出小半个头,两臂粗壮,站着不动就像一堵墙。吴中一带传过他的一件小事:郡里有户人家置了一口大鼎,是祭祀用的,足有几百斤,四个人抬都吃力,他一个人抓住鼎耳,提起来走了几步,又放回去。

吴中的年轻人里有不服的。他们不敢明着来,便凑钱请了一个从齐地来的剑客,说是切磋。那人在吴中住了半年,替人看家护院,也使剑,手上有些名气。

项籍应了,但不肯用剑。他拎了一根木棍到场,说剑太短。两人在江边的沙地上过了十几个回合。剑客的剑快,路子也正,只是不敢往要害去,那是替人看家的剑法。

项籍的木棍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往前压。到了第十几合,剑客退到水边,鞋跟陷进湿沙里,站不稳了,收剑拱手,说自己输了。

在场看的人后来讲这件事,讲的都不是那十几个回合,讲的是项籍在动手之前说的那句话:「剑太短」。他们说得对:这个人从小到大,看什么都嫌短。

吴中子弟从此不大敢在他面前张狂。

可真正让吴中人记住他的,不是这个。

是眼睛。

项籍看人的时候,不看人的衣裳,不看人的脸面,直直看到人的眼睛里。他年纪小,话少,多数时候只是站着看,可站在他面前的人会觉得自己被掂量过了,掂量得干干净净。吴中子弟没有一个人肯和他对视着说话。他们背后叫他「项家的那个小子」,当着面却只敢叫一声「籍」。

项梁心里清楚,一个家族要重新站起来,靠的不是他一个人。他教项籍读书不成,教剑不成,最后只剩下一样东西是项籍自己肯往里钻的。那就是天下。

那几年,项梁给他讲了很多事。讲楚国怎么亡的,讲项燕死在什么地方,讲白起当年怎么水淹鄢城、怎么把楚国的宗庙烧成灰。他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旧账,项籍听着,一声不响。讲完了,项梁会停下来,看着侄子。项籍也不问什么,只是把手里那根削尖的树枝在地上划两下,划出的痕迹像是随手,其实是两个字:楚、秦。

他不说,项梁也不点破。这门功课,比书上那些阵法要紧得多。

项籍二十岁那年,项梁做了一件事。他带着侄子去了趟吴县城外的江边,那是楚国人祭江水的地方,秦朝禁止民间私祭,香火早断了,只剩下一座塌了半边的石台。

项梁在石台前站了很久。他告诉项籍,当年祖父在蕲南打完最后一仗之后,楚国就没有了。旧地的百姓还在这块地上种田、缴税、服徭役,可是他们拜的神被砍了树,他们的地名被改成了郡县,他们的孩子从小学的是秦律,长大后要到咸阳去当差。

「这样过下去,两代人之后,就没有楚人了。」项梁说。

项籍没有说话。他盯着水看。江水是浑的,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一层地往前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

「叔父,我还能等多久。」

项梁被这句话问住了。他带着这个侄子长大,教他认字,教他练剑,教他兵法,教他看人,自以为了解他。可这句话让他一下子明白:他心里的事,这个孩子早就知道了。不是猜的,是知道的。

他没有答。他答不了。二十三岁的人问还能等多久,谁答得了。

项籍也没有再问。他把手里的树枝丢进水里,看着它被冲走,一根细枝,很快就看不见了。

两人沿着江岸往回走。项梁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截已经看不见树枝的水面。他这辈子说过的硬话不少,训过的人也不少,可只有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的那些道理在这个侄子面前是薄纸。这个孩子不是在向他讨一个日子,是在告诉他:我等着,你快点。

项梁没有把这句话说给任何人听。他后来还是照旧主事、照旧算账、照旧在吴中的乡老面前把自己藏得很好。他只是在教项籍看人的那些课里,又加了一样:怎么样把自己藏住。这是他自己最拿手的一样,也是他最后没有教会项籍的一样。

项籍站在江边,看着水。他问了一句:叔父,那要怎么办。

项梁没有回答。他这一生做过很多准备、算过很多账,可这一句话,他当时还答不出来。

回吴县的路上,两人走的是田埂。走了半程,项梁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项籍说:二十三。

项梁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秦以苛法治天下,一天比一天紧;旧地的百姓服着徭役、交着重赋,嘴上不敢说,心里存着怨。这样的局面撑不了一世,迟早要出事。到那时候,这个侄子正好是能提得动兵器的年纪。他不需要他现在懂什么,只需要他到时候还在。

搬到吴中的第三年,项梁开始教他一样东西。不是兵书上的,是项家自己的。那是祖父项燕当年在军中的一套东西:怎么在地图上认水,怎么从一个村子的粮囤大小推出这里能养多少兵,怎么在三十里外判断敌军的火头数是真是假。

项梁不能写在竹简上,也没有竹简可写。这些事秦朝的律令里没有,写下来就是罪。他只能在走路的时候讲,讲到一处就停,让侄子自己看。

有一回,两人从吴县回城,路过一处正在修的堤。工地上有两百多个民夫,挑土的、夯土的、送饭的,各占一处。项梁在坡上站住,让项籍看,然后问他:这些人里,哪一个说一句话能叫动五十个人。

项籍看了很久,指了一个人。那是个瘦高个,蹲在土堆边上,自己不动手,只是时不时起身走一圈,走到哪里,哪一处就有人跟着加快。

项梁点了点头。他说:这个人不是工头。

项籍问是什么。

项梁说:他是原来楚军里的一个伍长。这种人吴中还有几个,都在替人做工。记住他。

项籍把那个人的样子记住了。他记人的本事很好,好到让项梁有时候心里发凉。这个侄子看人,像是在替以后的某一天点名。

项梁抬起头,看了看路尽头的天色。远处的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株一株地往前挪,看不见脸。

他要等一个时候。至于那个时候什么时候来,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