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36章 长乐未央

汉高祖 刘邦 第36章

英布的叛乱被平定之后,刘邦回到长安时整个人瘦了一圈。他躺在车中被人抬进长乐宫时紧闭着双眼,面色灰白,嘴唇干裂。

太医们围在榻前诊脉煎药忙碌了一整夜,他的高烧才勉强退下去一些,但人依然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

那道箭伤从胸口一直烂到内里,表面结了一层薄痂,底下的脓血却始终排不干净,太医们想尽了办法也无能为力。

吕后守在榻前,亲手替他换药擦身,从不见她有丝毫厌烦之色。有一次刘邦从昏迷中醒过来看到吕后正低头替他擦拭伤口,他望着她那双手沉默了一会儿。

那双手年轻时在沛县的田里插过秧,在灶台前烧过饭,后来在楚营中做了几年人质,回到他身边之后这双手开始批阅奏章、掌管后宫、处理朝政,如今这双手正在替他擦拭伤口上渗出的脓血。他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又昏睡了过去。

入冬之后他的病情开始急剧恶化。太医们已经不再开那些复杂的方子了,只开一些止痛安神的汤药让他走得安详一些。吕后知道时日无多,她坐在榻边握着刘邦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俯下身去低声问了他一个问题:“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也老了。他之后,谁可以接替他的位置?

”刘邦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吐出了一个名字:“曹参。”吕后又问曹参之后呢。刘邦说:“王陵。

但王陵有些憨直,需要陈平从旁辅助。陈平智谋有余,却难以独当重任。”吕后再问这些人之后还有谁。刘邦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似乎越过了殿顶望向了某个更远的地方,然后他说出了最后几个字:“此后的事,也不是你我能知道的了。”

他交代完这些话之后仿佛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松弛了下来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他将目光从帐顶移开望向窗外,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殿内的地面上,那些光斑在轻轻地移动着,从清晨到黄昏,从东墙移到西墙,他一生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光斑,在沛县的土墙上看过,在咸阳的宫殿里看过,在汉中的旧居中看过,在荥阳的城楼上看过,在广武山的营帐中看过。

那些光斑每一次都不同,又每一次都一样。他静静地望着那些光斑,没有再说一句话。

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四月甲辰,宫中传来消息:高皇帝驾崩了。他走得很平静,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苦,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呼吸忽然停止了,就像一盏灯里的油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火苗跳动了一下灭了。吕后跪在榻前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殿中的侍从和宫女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连续四天她没有对外公布刘邦的死讯,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把审食其召进宫来连夜密谋:那些跟着刘邦打天下的老将,留着终究是祸患,不如趁办丧事把他们一并除掉。两个人犹豫了四天,最后是郦商的话劝住了他们:真动了手,外面的诸侯王和大将们必定起兵,天下立刻就得再乱一场。

直到一切部署妥当之后,她才正式发丧。

消息传到城中时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黑压压的人群在寒风中跪满了街道两旁,哭声从皇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城门之外。有人哭的是那个从沛县走出来的穷亭长,有人哭的是那个结束了战乱的皇帝,更多的人哭的是自己,那个时代结束了,站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王朝的人走了,从今以后谁也不知道这片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刘邦的灵柩被安葬在长陵。下葬的那一天天色阴沉,北风呜咽着从渭河的上游刮过来,将灵幡和素白的旗帜吹得翻卷不止。棺椁缓缓落入墓穴之中时,萧何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棺椁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土层之下。他的头发在这几年里已经全白了。

在他身后,曹参沉默地低垂着目光,陈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周勃握剑站在一旁目光投向远方横贯天际的渭水。风从远方吹来吹动了所有人的衣袍和发丝,然后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刘邦的谥号是高皇帝,庙号太祖。后世的人更习惯叫他汉高祖。他活了六十二岁,从沛县起兵到称帝用了七年,从称帝到驾崩又用了七年。

但他留下的只有那首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那歌声从他生命的最后时光中飘散出来,落在沛县的风里,落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从此再也没有消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