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35章 英布反汉

汉高祖 刘邦 第35章

汉十一年(公元前196年),韩信被吕后处死于长乐宫钟室。消息传到正在征讨陈豨途中的刘邦耳中时,他坐在帐中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责怪吕后,也没有对韩信的死说过一句明白话。韩信的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涟漪散去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水下的暗流知道那块石头落在了哪里。

几个月后,梁王彭越被以谋反的罪名处死,尸体被剁成肉酱分送给各路诸侯。淮南王英布收到那一罐肉酱时正在宫中饮酒,他打开罐盖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盖上,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人将那罐东西拿走。然后他秘密地开始调兵遣将,在边境上布置兵力,打算先取东边的荆地,再渡淮河去打楚国。

他知道韩信死了,彭越死了,那些在楚汉战争中立过大功的异姓王一个一个地倒下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英布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时,刘邦正在病中。广武山上中的那一箭一直没好,如今又添了新伤。两处伤在他体内越积越重,太医们轮流诊脉开方,药一碗一碗地端进来,他的面色却一日比一日灰败。他躺在榻上读完英布反叛的战报,沉默了片刻,然后让人扶他坐起来。

他让侍从取来甲胄,开始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吕后站在一旁哭,说她本想让太子替他走这一趟,可太子太年轻,那些老将未必肯听,还是得陛下亲自去。刘邦低着头继续系甲胄的带子,系好之后才直起腰来,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商量:“英布这个人,不是别人能对付得了的。

我不亲自去,心里不踏实。”

他披上那件跟随他多年的旧甲胄走出宫门时,长安城中的百姓远远望见那个穿着甲胄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时都愣住了。那个身影比从前佝偻了一些,步伐也不如从前矫健,但那股气势还在。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停在宫门外的战车,在车辕前站定,扶着车轼回过头来望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然后弯腰登上了战车。

大军迎着北方吹来的寒风向东开拔。刘邦站在战车上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风吹动他鬓边花白的头发和他身上的那件旧甲胄。他拉了拉领口将寒风挡在外面,然后继续望着前方。

两军在蕲县以西的旷野上相遇了。英布在阵前远远望见了刘邦的战车,他原以为刘邦不会亲征。他看着那辆战车和车上那个穿着甲胄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下令击鼓进军。两军的前锋猛烈地撞在了一起。刘邦站在战车上指挥战斗,命令旗手向左向右交替挥动旗帜调动兵力围堵英布的侧翼。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双方的士卒在暮色中绞杀在一起,汉军的兵力在数量上占有优势,开始一点一点地挤压英布军队的阵线。英布在阵后看到自己的队伍开始向后松动,心中知道大势已去。

就在这时候,一支流箭从乱军之中飞来,射中了刘邦的左胸。箭头穿透甲胄的缝隙钻入血肉之中,入肉很深。刘邦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左手猛地捂住了伤口。他咬着牙没有倒下去,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车轼站稳了身子,然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指挥旗手下达了下一道进攻命令,声音嘶哑但坚定。

他命令右翼骑兵出击截断英布的退路,不准让英布逃掉。旗手按照他的命令挥动了旗帜,汉军右翼的骑兵呼啸着冲了出去。刘邦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胸口的箭杆,伸手握住了箭杆,咬了咬牙用力往外一拔,箭头带着一块血肉被拔了出来。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清晰。

他将那支断箭丢在车板上,撕下一块衣襟塞进甲胄里压住伤口,然后抬起头来继续望着前方的战局。

英布在阵后亲眼看到自己的阵线在汉军的挤压下一寸一寸地崩溃,他的精锐被分割包围,一批一批地倒下,汉军的骑兵从侧翼插入将他的指挥部与主力部队拦腰截断。他意识到这一仗已经输了,再不撤就没有机会了,于是率领数百名亲兵杀出一条血路向江南方向逃去。

刘邦没有追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实在追不动了。他捂着左胸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下令让部将率军追击,自己则被搀扶着从战车上扶下来,靠在一辆粮车的轮子旁边坐下休息。有人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混着汗水滴落在地上,他擦了擦嘴靠着车轮闭上了眼睛。

英布一路向南逃窜渡过长江之后逃到了番阳一带,被当地的乡民认了出来。那些乡民早已听说英布兵败的消息,趁他落单之际一拥而上将他杀死,割下他的人头送到了汉军的营地中。

刘邦看到英布的人头时没有多看,只是挥了挥手让人拿下去埋了。英布的死意味着汉初那几个最大的异姓诸侯王几乎被清除干净了,只剩下一个燕王卢绾。天下终于真正地安定了,但刘邦付出的代价是身上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箭伤和那副再也撑不起重甲的身体。

燕王臧荼是最早反的一个。称帝那年秋天,他在燕地举兵,刘邦亲自北上,两个月就把这场叛乱按了下去。臧荼死后,燕王的位置没有收归朝廷,而是给了卢绾:就是那个和刘邦同一天出生、两家住隔壁、从小一起长大的丰邑人。

楚汉相争那几年,卢绾没有单独领过兵,也没有立过什么大功;异姓王里,他受封最晚,功最薄,可他离刘邦最近。这份近,后来成了要他命的东西。

赵王张敖是张耳的儿子,也是刘邦的女婿。汉七年(公元前200年),刘邦从平城回长安,路过赵地,张敖执礼极恭,刘邦却箕踞而坐,当众把他骂了一顿。

赵相贯高看不过去,瞒着张敖在柏人县设了伏兵,打算刺杀刘邦。那是高祖八年冬天的事。刘邦当夜心里发慌,没有留宿,走了。第二年事情败露,贯高受尽酷刑,一口咬定此事与赵王无关。刘邦最后没有杀张敖,只把他从赵王贬为宣平侯,把赵地封给了自己的儿子刘如意。

卢绾的事出在最后。汉十年(公元前197年)八月,赵相国陈豨在代地反了,刘邦亲自到邯郸督战,卢绾也从燕地出兵,从东北方向夹击。陈豨派人向匈奴求救,卢绾也派了使者张胜去匈奴,想劝匈奴不要插手。张胜在匈奴遇见了臧荼的儿子臧衍,臧衍说了一句让他改了主意的话:燕地之所以还能保住,是因为诸侯一个一个地反,朝廷顾不上燕;等别人都完了,燕也就该完了。

张胜回来把这话告诉卢绾。卢绾动了心,暗中让张胜留在匈奴,又派人去和陈豨通消息。他并不想反,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可他忘了,留退路这件事本身,就够定罪了。

纸包不住火。消息传到长安,刘邦把卢绾召来对质。卢绾称病不来。刘邦又派审食其、赵尧去接他,卢绾仍然不出来,只把身边的人屏退,说了一句心事话:不是刘氏而封王的,如今只剩下我和长沙王了。去年春天淮阴侯被灭族,夏天彭越又被剁成肉酱,这都是吕后的主意。

皇帝病着,大权都在吕后手上,吕后一心要杀异姓王和有功之臣。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是关起门来对亲信说的。可这话还是传了出去。刘邦削去了他的封国,派樊哙、周勃去打燕地。卢绾带着几千人马退到长城边上,一直等着刘邦病好,想亲自进京谢罪。

他等到的消息是:刘邦驾崩了。他随后带着家眷部众逃入匈奴,被封为东胡卢王,几年之后死在塞外。从丰邑那个院子到匈奴的草原,隔了三千多里。

至此,汉初封出去的异姓王,只剩下一个长沙王吴芮,因为封地小而偏僻,也因为吴芮恭谨自守,反而得传了五世。

异姓王的事,到这时才算真正收尾。刘邦已经老病交加,他自己也知道时候不多了。他要给这个王朝留下一道谁也搬不动的界石。

他回到长安之后,把朝中的功臣、列侯和宗室召到一处,命人杀了一匹白马。众人歃血为盟,立下一句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非有功而侯者,天下共击之。

这句话后来被称作白马之盟。它的意思并不复杂,从今往后,王位只能是刘家的,侯位只能是立功的,别的人不许染指。跟着他打天下的人,可以封侯;可以富贵;可以世代食邑。但封王,不行。这条界线他划得很清楚,划得也很硬:谁越线,天下人一起来打他。

他划这条线的时候,想的是异姓的人。他大概没有想透另一头,同姓的人。他把一半的天下分给了刘家的子弟,子弟手里有官、有税、有兵;于是「谁越线,天下共击之」这句话,将来既要用来拦外人,也要用来拦自己人。而他自己留下的局面是:太子仁弱,皇后强横,刘氏的子弟散在燕、代、齐、赵、淮南,谁也不肯听谁的。

这些都不在他能管的地界里了。他只知道,他能做的都做了。白马的血抹在唇上,盟书封好,收进石室金匮,交给宗正和太尉各存一份。做完这件事,他还能坐在殿里听人奏事,只是坐得越来越短。

有一件事他没有料到。立誓那天在场的人里,有吕后。她当时没有说话,盟誓是给异姓的人立的,她姓吕,可她是刘家的皇后,是太子的母亲,这句话与她无关。

但她把这句话记下去了。九年之后,有人请立吕氏子弟为王,右丞相王陵当着满朝的面把这句话背了出来,说高皇帝杀白马立过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王陵因此被夺了相权。这句盟誓与吕氏之间的这笔账,要等到刘邦死后才算真正开始算。

回师途中刘邦下令绕道沛县。当随行的将领们都不理解陛下为什么要在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绕路去一个小县时,刘邦没有解释。沛县的父老们得知皇帝要回来的消息之后奔走相告,将沛宫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在宫中摆下了丰盛的酒宴。刘邦到达沛县的那一天,整个县城万人空巷,男女老少都涌到街道两旁来看他。

他坐在车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些人他认出来了,是小时候一起在河边摸鱼的玩伴,如今头发都白了;有些人他认不出来了,是那些他离开之后才出生的年轻人,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车中那个穿着便服面色苍老的男人。

酒宴开始了,刘邦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的父老子弟。他端起酒觞站了起来,那些熟悉的面孔让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感,他想说很多话但到了嘴边只说出了开头的一句:“游子悲故乡。我虽然定都关中,但就算死了,我的魂魄也会思念沛县。”他端着那杯酒环顾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让人取来了筑,他在席间一边击筑一边唱了起来,那首歌是他即兴所作的,旋律苍凉而高亢,歌词只有三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唱了一遍又一遍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打湿了一片深色的印痕,他不管不顾只是一遍一遍地唱着那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声音在殿中回荡着飘散出去融入了沛县深秋的晚风之中。

满堂的父老子弟也跟着他哭。没有人说话,只有那首歌反复地回响着从白天一直持续到黄昏。他在沛县住了十几天,临别时父老们依依不舍,送到县城外的十里长亭。他在车中回过头来望了最后一眼,低矮的城墙,城外黄绿交错的田野,那些站在路边送他的人们在秋风中拂动的衣角和发丝,他记住了这一切,然后放下了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