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匈奴趁着中原内乱重新强大起来。冒顿单于统一了草原各部之后拥兵三十余万,不断南下侵扰汉朝的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刘邦派韩王信,那个与大将军韩信同名同姓的韩王信,镇守马邑,抵御匈奴的进攻。韩王信在与匈奴的交战中几次失利。他怕朝廷追究自己的责任,索性带着部众投降了匈奴,反过来充当了匈奴南侵的向导。
消息传到长安时,刘邦正在与群臣议事。他放下手中的战报,抬头望着殿中的群臣,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将那份战报拍在案上站了起来:“打。我亲自去打。”
这一年的冬天,刘邦亲率三十二万大军北上讨伐匈奴。北方的天气比他预想的更加寒冷。士卒大都是关中和中原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严寒的天气,许多人手指冻僵了握不住戈矛。
刘邦率军一路推进,连续打了几场胜仗,前锋部队甚至一度攻占了晋阳。这让刘邦产生了一种错觉,匈奴也不过如此。
他决定继续北上,乘胜追击,将匈奴彻底赶出边境。他带着前锋轻骑加速追击冒顿单于的主力,与后面的大部队之间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当刘邦到达平城附近时,前方的山谷中突然涌出了漫山遍野的匈奴骑兵。灰白色的战马踏着积雪从山梁上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马蹄声震动山谷,像雪崩一样不可阻挡。冒顿单于的四十万骑兵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刘邦的前锋部队团团围困在白登山上。
刘邦站在山顶四望,心中猛地一沉,漫山遍野全是匈奴的骑兵。东面是清一色的青马,西面是清一色的白马,北面是清一色的黑马,南面是清一色的红马。人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升腾成一片浓重的雾,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汉军被困在白登山上整整七天七夜。山下是匈奴的铁桶重围。山上的粮草和饮水很快就要用光了,士卒们饿着肚子缩在岩石后面,躲避匈奴射上来的箭矢。
派出去的求援信使一批又一批被匈奴的游骑截杀,尸体被丢弃在山脚下的雪地上。刘邦站在山顶上裹着身上那件大氅,望着山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匈奴营帐:他们燃起的篝火像一条巨大的火龙,将整座山团团围住。
身旁的将士们面色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山顶呼啸着刮过。刘邦看着那条火龙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问身边的陈平:“你有办法没有?”陈平站在那里望着山下的匈奴营帐,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那条火龙上不停地移动着,像是在寻找某个细微的缝隙。
陈平站在山顶上望着山下的匈奴营帐,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条火龙上缓缓移动着,像在寻找某个细微的缝隙。刘邦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裹紧了大氅等着。终于,陈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声扯得有些散,但刘邦听清了每一个字:“陛下,臣有一计,但此计不甚光彩。
”刘邦看了他一眼,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光彩不光彩,能活着回去就行。陈平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策说了出来。刘邦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办。
当夜,一名汉军使者趁着夜色从白登山的北侧绳索缒下,怀中揣着一幅画和一份厚礼,悄悄摸进了匈奴的营帐。他没有去找冒顿单于,而是找到了单于最宠爱的阏氏的营帐。使者跪在阏氏面前献上礼物:一副精美的玉镯和一箱黄金。阏氏看着那些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礼物,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问使者来意。
使者低着头说出了一番早就准备好的话。他说,汉朝皇帝被围在山上,愿意与单于和好,但单于麾下武将们主张攻城。汉朝皇帝若是死在乱军之中,对单于和阏氏都没有好处。汉朝地大物博,若是倾尽国力来复仇,匈奴纵然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不如劝说单于撤围放汉朝皇帝回去,汉朝愿意每年向匈奴输送大量财物作为回报。
使者说完这番话之后又补了一句:汉朝皇帝还带来了一幅中原最美丽的女子的画像。如果单于执意攻城,汉朝皇帝战死之前会将这幅画像送到单于手中。届时单于迷恋中原女子,阏氏的地位恐怕就保不住了。阏氏看了一眼那幅画卷,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接过了礼物。
第二天清晨,冒顿单于的营帐中,阏氏对他说了一番话。她说,汉朝皇帝被困在山上这几天,汉朝的大军正在从各地向平城集结,就算攻下了这座山,汉朝的援军也会很快到达。到时候匈奴的精锐士卒在这里消耗殆尽,对单于有什么好处?不如放开一条路让汉朝皇帝回去,让他每年送大量的财物来,比杀了他更划算。
冒顿单于坐在榻上听完阏氏的话,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很久,心中也在盘算。他原本与韩王信约好了两面夹击汉军,但韩王信的部队迟迟没有到达约定的位置。冒顿不禁怀疑这其中可能有诈。他最终做出了决定:放开包围圈的一角,让汉军撤退。
刘邦在山上看到匈奴的骑兵从西面撤开了一个缺口时没有犹豫。他立刻下令全军开拔,弓弩手在前,步兵居中,骑兵殿后,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包围圈。他登上南下的马车之前回头望了一眼白登山:那山顶上还残留着汉军将士们挖出的简陋工事和熄灭的篝火堆,在雪地里像一道道黑色的疤痕。
他没有说话,弯腰钻进了马车。
到达广武之后刘邦下令全军停下休整。他走下马车时双腿有些发软,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才站稳。身边的侍从端来一碗热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过来。他端着那只粗陶碗站在路边,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很久。
站在他身后的樊哙愤愤地开口说,陛下当年从沛县起兵,身经百战,何曾这样窝囊过,如今却被一群匈奴人困在山上,实在令人窝火。刘邦端着碗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别说了。这一仗,是我轻敌了。”
白登回来之后,刘邦很长时间没有再提北边的事。
过了些日子,他把刘敬叫来问。刘敬本姓娄,齐人。当年劝他把都城从洛阳迁到关中的就是他,刘邦赐了他姓刘。
刘邦问匈奴的事怎么办。刘敬说,天下刚定,士卒疲于打仗,不能再动兵;冒顿这个人杀父自立,又把父亲的群妾收作自己的妻,跟他讲仁义是讲不通的。能用的只有一个办法,而这个办法要往远处看。
刘邦问是什么办法。
刘敬说,把公主嫁给他,再多送些财物。他得了汉家的女儿,就会立她做阏氏;她生了儿子,将来就是单于。到那时候,匈奴的单于就是汉家的外孙。外孙跟外祖父,总不好讲辈分。
刘邦听完没有说话。他这辈子打过败仗,也认过输,可是把一个女孩送去换平安,这件事不在他打仗的那套道理里。他想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一个好字。
他打算送出去的是鲁元公主。吕后知道了,日夜哭。她说,我只生了太子和一个女儿,你怎么能把她丢到匈奴去。
刘邦没有再坚持。他从宗室里挑了一个女孩,给了她一个长公主的名分,嫁给了冒顿。刘敬奉命去结和亲之约。
此后每年送去的絮、缯、酒、米、食物,各有定数;两家约为兄弟。冒顿南下的马蹄,因此停了一阵。
白登山上那一夜,使者对阏氏说过一句话:汉朝愿意每年向匈奴输送大量财物。那时候这句话是拿来骗人的。如今它写进了约里。
嫁一个女孩,送一批东西,换边境一年的安静。此后六十年,汉家对匈奴的国策就是这么定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