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连续攻了数日,始终无法突破汉军在广武山上的防线。楚军士卒的尸体堆满了山坡。血水顺着山势向下流淌,在低洼处积成了一片片暗红色的水洼。项羽站在阵前,望着广武山上那面写着汉字的大旗在秋风中猎猎翻卷。他心中涌起的已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焦躁之中夹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他第一次感到,刘季这个对手不是用蛮力可以打败的。刘季不跟他决斗,不跟他列阵,不给他任何发挥战力的机会。他只是像一块沼泽一样无声无息地陷住他的马蹄,让他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项羽在焦躁中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命人将刘太公押到阵前。刘季的父亲自沛县被楚军俘获之后,一直被拘押在楚营中作为人质。项羽让人在阵前架起一口巨大的铁釜,釜下堆满了干柴,点燃了烈火。他将刘太公五花大绑押上高台,然后派人大声向汉军阵中喊话。
喊话的士卒中气十足,声音在两军阵前回荡着。他说,如果刘季不投降,他就要将刘太公投入釜中活活烹死,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在沸水中丧命。喊话声在寂静的战场上反复回荡。汉军阵中一阵骚动,许多士卒忍不住回头望向后方的中军大帐方向,想知道汉王会如何回应这个残酷的威胁。
刘季站在广武山的壁垒后面听到了楚军的喊话。他身周的将领们纷纷转头看着他。樊哙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高台上那个被捆绑的老人。刘季沉默了片刻。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没有人知道,那短短的一瞬间他心里经过了怎样的翻涌。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他让人抬来一张坐席,在阵前从容坐下。他又让人端来一壶酒,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抬头对楚军阵中朗声说了一番话。他说,他和项王当年在楚怀王帐下约为兄弟,情同手足。推己及人,他的父亲就是项王的父亲。如果项王一定要烹杀自己的父亲,那就请便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煮好之后别忘了分他一杯羹。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楚军阵中一片哗然,士卒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话。项羽站在远处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愣住了。
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那番话。他无法真的把刘太公投入釜中。
如果他那样做了,就等于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了自己是杀父的禽兽。那样做只会让天下人更加坚定地站在刘季那边。
如果不做,他辛苦设下的这个局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他在两军阵前彻底输掉了气势。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胸口剧烈起伏着,如同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
最终他狠狠地一挥手,让人将刘太公从高台上押了下来。铁釜下的柴火被抽了出来,火焰渐渐熄灭。那口巨大的釜在秋风中慢慢冷却下来,像一个空洞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场闹剧的收场。
项羽平生第一次在自己选定的战场上感到了一种彻底的无能为力。他发现自己面对刘季时,竟然有一种无处着力的空虚感。
刘季坐在阵前目送着父亲被押离高台,然后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他站起身来,将空杯随手往地上一丢,转身大步走回了帐中。帐帘落下之后,他背对着所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只有那双手在微微地发抖。
没有人看到他的脸,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看到。
帐中只剩下刘季一个人之后,他才允许自己的手抖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怎么也止不住。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反复了几次才慢慢稳下来。他坐回席上,端起案上的水壶想倒一碗水,却发现手依然不太听使唤。水洒了一半在案面上,顺着木纹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去擦那滩水,只是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高台上那个被捆绑的身影。那是他的父亲,头发花白,身体瘦弱,被绳索捆着手臂站在高台上,站在那口沸腾的铁釜旁边。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父亲一面。
但他知道,刚才那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里最正确也最残忍的一句。
项羽退回大营之后将自己关在帐中一整天,没有见任何人。他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地上半身挺直,目光落在面前的灯盏上。灯焰在帐中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摇曳着,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想了整整一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杀不了刘季的父亲,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能。
一旦他真的下了那个手,天下人就不会再把他当作霸主,而会把他当作一个屠夫。他不怕跟任何人在战场上决一死战。但他怕失去那个名声,那个他从小到大用无数次胜利堆积起来的名声。刘季看准了他的这个弱点,并毫不留情地利用它,狠狠地刺了他一下。
项羽在帐中坐了一整天之后走出帐外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下令将刘太公好生看管起来,不再提烹杀之事。从那天起,两军之间忽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叫骂声停止了,挑战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对峙双方在各自的位置上静静地等待着什么事发生。
这一等就等到了冬天。广武山上的风变得干冷刺骨。汉军的士卒裹着从关中运来的冬衣,在营垒中缩着脖子烤火取暖。
楚军的士卒却没有那么好的条件了。他们的补给线在彭越的不断袭扰下时断时续,冬衣和粮食都开始出现短缺。楚营中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士卒们围在火堆旁时,议论的不再是什么时候能打败汉军,而是什么时候能回到江东老家去。
项羽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缩着脖子围在火堆旁的士卒们,沉默了很久。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叫来了一个使者,让他去对面的汉营传话。
使者穿过两军之间的空旷地带,来到汉军营前时,刘季正和张良在下棋。他听完使者的传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棋盘,伸手落了一颗子,然后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他说,项王要跟我见面,可以。第二天,两人在广武山两军阵前隔着一条深涧面对面地站住了。
这是自鸿门宴以来两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站着,中间隔着那道深涧,隔着三年的战火和数万人的尸骨。项羽望着刘季,开口说要跟刘季单挑决斗,来决定天下的归属,省得天下百姓跟着受苦。
刘季站在涧对岸听了之后笑了一下。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开口历数了项羽的十条罪状:背约封他于汉中,矫杀宋义,擅自分封不公,焚烧秦宫,杀害义帝,坑杀降卒等等。
他一条一条地数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项羽在那十条罪状面前竟说不出话来。他发现自己每一条都无法反驳。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弯弓搭箭,一箭射向刘季。那支箭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射中了刘季的胸口。刘季吃痛弯腰,捂住胸口,身体晃动了一下却没有倒下。
他捂着胸口直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箭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这一箭只射中了我的脚趾头。他说完之后转身,在部下的掩护下缓缓退回了营中。那支箭的伤势比刘季嘴上说的严重得多。他在帐中躺了好几天,伤口疼痛难忍,高烧不退。但他坚持每天在将领们的搀扶下走出军帐巡视一圈,让全军将士看到他还好好地活着。
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倒下。他一倒下,这支军队就散了,中原就再也没有人能挡住项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