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离去的消息传到荥阳城中时,刘季在案前坐了很久,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远处楚军连绵的营帐。那双曾在鸿门宴上一次次举起玉玦、催促项羽下手的苍老眼睛,已经永远闭上了。刘季知道,离间计成功了。但城外的楚军仍然围困着荥阳,粮草日渐减少,城中人心浮动。如果不能尽快突围,项羽迟早会察觉到自己中了计。
陈平在这个时候提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方案。他对刘季说,如今城中还有两千多名女子。可以让她们穿上汉军的甲胄,在夜间从东门分批而出,制造大军突围的假象,把楚军的主力吸引到东门去。
同时派一名将领假扮成汉王,乘坐汉王的马车从东门出降。项羽看到汉王出降,必定会亲自前来查看。这样一来,楚军的注意力就会被完全集中在东门。而真正的汉王则趁乱从西门轻装突围,直奔成皋。
刘季听完这个方案,沉默了好一阵子。他问陈平,谁愿意假扮自己。陈平说,纪信将军的相貌身形与汉王有几分相似,他已经主动请缨了。刘季听了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案面。上面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划出来的浅痕。他的手指在那道浅痕上来回摩挲了几遍,然后抬头说了一个字:好。
当夜,纪信穿上汉王的袍服,坐上那辆黄绸盖的王车,在数百名护卫的保护下从东门缓缓驶出。身后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动地。那些身穿甲胄的女子们在城门内奔跑呐喊,制造出大军突围的声势。楚军斥候看到汉王的王车出现,立刻飞奔回营禀报。项羽披甲上马赶到东门时,看到的正是那辆黄绸盖车在火光的映照下缓缓驶出城门。
车中端坐着一个人影,衣冠整齐,气度从容。项羽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辆王车,忽然之间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但他说不清这种不安来自何处。他挥手下令楚军包围那辆王车。楚军士卒冲上前去掀开车帘,看到的是一张平静的面孔。纪信在火光中高声喊道,汉王已经出城了。
项羽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铁青。他看着纪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将纪信活活烧死。火焰腾起的那一刻,纪信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只是端坐在车中一动不动,望着前方,直至整个人被烈火吞没。刘季则在樊哙和周勃的保护下,带着数十名骑兵从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荥阳城。
夜色浓重,星光暗淡。马蹄裹着布,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刘季伏在马背上不敢回头。他知道身后的那座城池即将易手,知道那些留守的将士要承受楚军全部的怒火。
但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活着走出去。他策马奔驰在夜色中,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身后荥阳城方向的火光在天际线上跳跃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他背后注视着他,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只知道双腿已经麻木,手掌被缰绳勒得生疼,但他不敢停下来。天明时分,他到达成皋城下时勒住了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荥阳的火光已经暗淡下去,只剩下天际线上一抹灰红色的余烬。他翻下马背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旁边的樊哙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樊哙的手臂,然后踏进了成皋城门。
门口迎接他的士卒看到他平安到达之后纷纷松了一口气。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刘季走进城中的官署坐下来,端起一碗凉水慢慢喝完。水从碗沿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荥阳丢了,纪信死了,但他还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
楚军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刘季在成皋城中刚刚安顿下来,城外的斥候便来禀报,说项羽亲率大军,前锋距成皋已不到半日路程。这一次项羽没有再给刘季从容布置防线的机会。他的骑兵绕过成皋城西,试图截断汉军与后方的联系。步兵则在城东列阵,准备强攻。摆出的架势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刘季困死在成皋城中。
刘季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滚滚而来的黑色军阵,心里明白,项羽此次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做一个了断。但他不能在这里和项羽硬拼。
驻守成皋的兵力有限,城墙也远不如荥阳高大坚固。一旦被项羽合围,就真的插翅难飞了。他做出了一个决断:弃城。
命令下达时,樊哙涨红着脸问他,还要退到哪里去。刘季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了一句,退不是退让,是把他的兵力拉长之后再打回去。
他说完之后便翻身上马,率先冲出了成皋西门。身后的汉军将士鱼贯而出,消失在西北方向的暮色中。
项羽进入成皋时,城中已空无一人。刘季再次赶在他合围之前离开了,不跟他打决战。项羽站在空荡荡的城门口,脸色铁青,右拳狠狠砸在城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下令全军继续追击。但他手下的将领们纷纷劝谏,说后方的粮道已经被彭越切断了,军粮供应不上,再追下去士卒就要饿着肚子打仗了。
项羽被迫停下了追击的脚步,将楚军主力撤回荥阳以东休整,同时派兵去清剿彭越的游击队,恢复后方补给线的畅通。刘季趁着项羽分兵清剿彭越的空隙,带着樊哙和数十名骑兵一路向北,渡过了黄河,直奔韩信的大营而去。韩信的大营驻扎在修武一带,帐下精兵数万,正准备向齐地进军。
他听到汉王突然到来的消息时颇为意外。他没有想到,刘季会在这种情形下、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刘季到达修武之后没有直接亮明身份,而是带着樊哙混在普通士卒中进了大营。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刘季便起身去了中军大帐,出示汉王印信,将韩信的兵符将印全部收归己有。
韩信被从睡梦中叫醒时,发现虎符已经不在自己案上了。他看到刘季端坐在帐中,神色平静,面前摆着那枚他随身携带的调兵铜符。韩信没有争辩,也没有质问。他只是整了整衣甲,跪下行了一个军礼。刘季坐在那里承受了这个军礼,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他说,纪信替我死了,成皋还在,可我现在手上没有兵了,你的人马先借我用一用。
韩信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回答了两个字:遵命。刘季将那枚铜符握在手中站了起来。走到帐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等我把项羽拖垮了再还给你。
他说完之后掀帘而出,留下韩信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中军帐中。刘季调走了韩信麾下的大部分精锐,重新渡过黄河,在巩县和洛阳一线稳住了阵脚,同时派人联络彭越,继续在楚军后方制造麻烦。
项羽在前方与刘季对峙时,不断收到后方告急的文书。他愤怒至极,却分身乏术。他面对的已经不是刘季一个人,而是一张由刘季、韩信、彭越等人共同织成的巨大的网。他可以选择往任何一个方向扑过去,但每扑一次,网就会收紧一寸。
楚汉双方在中原战场上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拉锯。项羽的楚军实力占优,但补给线过长,常被彭越和韩信等部从后方袭扰。
刘季的汉军正面打不过项羽,却总能在项羽转身之后迅速收复失地。这种局面一日一日地持续下去。项羽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他从前的敌人,无论是章邯还是王离,都会堂堂正正地与他列阵决战。而刘季根本不给他硬碰硬的机会,处处避战,却又处处不让步。
项羽的烦躁在不断积累着,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遏制的愤怒。他开始频繁地迁怒于部下,发泄自己的不满。楚军内部的空气也随之变得紧张和压抑起来。刘季在洛阳城外的一处临时营地中得知了楚军军心浮动的消息。他坐在营帐中,一条腿屈起架在坐席边缘,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慢慢转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呼吸平稳而深长。
他在等一个机会。他知道项羽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拖入他设计的泥潭中。等到项羽陷得够深了,他就会转身给那个巨人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