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守荥阳的决定,在汉军内部引起了不小的波澜。那些刚刚投靠过来的诸侯,看到汉王在彭城败得这样惨,心中不免生出疑虑和动摇。
刘季没有花时间去安抚每一个人。他只是在撤军的命令下达之后,率先跨上了战马,沿着洛阳通往荥阳的官道一路向东走去。
他的背影在尘土中稳稳地向前移动着,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言辞都更有说服力:汉王没有逃跑,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打仗。
荥阳是中原的咽喉,北临黄河,南靠嵩山,西接洛阳,东通大梁,是控制中原腹地的咽喉要冲。更关键的是,荥阳附近有一座巨大的粮仓,敖仓,里面囤积着秦朝留下来的大量粮食,足以支撑一支大军长期驻守。刘季到达荥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重兵接管了敖仓,将所有粮草全部控制在汉军手中。
韩信那边,北路大军也扫平了魏地,南下与刘季在荥阳会师。两股兵力合拢之后,汉军在荥阳一带的总兵力仍然占据优势。但项羽的楚军以精锐著称,尤其是那支跟随项羽从江东打到中原的八千子弟兵,战斗力远非汉军中的新募士卒可比。
韩信在视察了荥阳周边的地形之后,提出了一个建议:在荥阳以东修筑一条甬道,直通敖仓,确保粮草运输的安全。
他指着地图对刘季说,楚军若来,必定先断粮道。只有用甬道把粮仓和城池连起来,才能保证城中守军不会断粮。
刘季当即采纳了这个建议,调集民夫日夜施工,在荥阳城东筑起了一道夹墙。墙内通道直通敖仓,运粮的车辆可以安全地在这条甬道中往来通行,而不受楚军骑兵的袭扰。
汉三年(公元前204年)四月,项羽的前锋终于出现在荥阳以东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楚军阵列像一片移动的森林,在春天的原野上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项字大旗在风中翻卷着,旗下是那个身披黑甲、骑着乌骓马的魁梧身影。刘季站在荥阳城楼上远远望着那个身影,他感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城垛上的砖石。
项羽来了,带着他在巨鹿战场上横扫千军的威势来了。但刘季已经不是当年鸿门宴上那个低头赔笑的小诸侯了。他手中有粮,有兵,有荥阳坚固的城墙,他身后还有韩信和张良。他松开握紧城垛的手,转身走下城楼,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传令各营紧闭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战。”
楚军到达荥阳城下之后,项羽没有急于攻城。他先派骑兵绕城一周,侦察了汉军的布防情况,然后下令在荥阳城东连营十余里,将荥阳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没有立刻发动总攻,而是在等待,等待汉军粮草耗尽,或者忍不住出城决战。项羽的耐心和他在战场上的勇猛一样出名。他深知荥阳城中有大量存粮。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军每日派出小股部队到城下挑战叫骂,羞辱汉军将领,试图激怒汉军出城决战。汉军城楼上的士卒被骂得火冒三丈,纷纷请战,要求出城杀一杀楚军的锐气。刘季一概不准。他只是每天上城巡视一圈,看看城外楚军的动静,然后回到城中,继续处理从后方送来的各地文书和军报。
这种对峙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了夏天。楚军远道而来,粮草运输线漫长。虽然项羽在荥阳附近也设法征集了一些粮食,但比起囤积了大量粮草的敖仓来说,差距十分明显。
时间每多拖一天,楚军的压力就增加一分,而汉军则凭借充足的粮草储备越坐越稳。几个月之后,刘季注意到城外的楚军似乎开始变得急躁起来。那些天天到城下叫骂的楚军士卒的声音,也不如最初那么洪亮了。
他开始觉得,项羽也许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可战胜。只要你不被他激怒,只要你不按照他的节奏去打,他也有他的弱点。
刘季的判断没有错。项羽的耐心确实在一点点耗尽。楚军虽然围攻荥阳数月,却始终无法攻破这座城池。而随着时日的推移,楚军的粮草补给日渐紧张,士卒也开始出现疲惫和怨言。项羽在帐中多次发怒,下令加大攻城力度。但荥阳城墙坚固,濠沟深阔,汉军守备严密。楚军几次强攻都无功而返,反而死伤了不少精锐士卒。
范增看出了汉军的意图。他对项羽说,刘季据城固守不外出的目的,是拖垮楚军。如今情势逆转,拖延下去对楚军不利,必须在粮草耗尽之前尽快打破僵局。他提出了一条建议:不惜代价切断荥阳城与敖仓之间的甬道,让荥阳城中的汉军断粮。项羽采纳了这个建议,调集了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日夜轮番冲击汉军的甬道防线。
楚军的骑兵在中原战场上确实是无人能挡的力量。汉军为了守卫甬道投入了大量兵力,双方在这条狭窄通道两侧展开了持续数日的惨烈拉锯战。最终,楚军付出了巨大代价之后成功将甬道截断。敖仓的粮食无法再安全地运入荥阳城中。
甬道被切断的消息传到荥阳城中时,刘季正与张良商议下一步的对策。听完军报后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手中拿着的一卷竹简放下来又拿起来,最终搁在案上没有动。他的手指在竹简的边缘轻轻摩擦着,目光落在地图上荥阳的位置。城中还有存粮,但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甬道断后,城中人心开始浮动,尤其是一些新近归附的将领。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眼神里已经藏不住焦虑和动摇。刘季知道,如果再不拿出办法,荥阳城可能不需楚军攻破,就会从内部瓦解。他召集了最核心的几个谋士和将领,做了一次闭门商议。
陈平在此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他说,眼下正面与项羽硬拼毫无胜算,不如用计离间项羽和他的谋士将领之间的关系。
他说项羽为人猜忌多疑,容易听信谗言。只要让项羽怀疑范增等人在私下与汉军有往来,项羽必定会疏远他们。范增是项羽最信任的谋士,也是楚军真正的大脑。如果能把范增从项羽身边除掉,项羽就失去了眼睛和耳朵。
刘季采纳了陈平的计策。他拨出四万斤黄金交给陈平,让陈平全权安排离间之事,概不干涉,不问明细。陈平用这些黄金在楚军中买通了一些中间人,散布流言,说范增和钟离眛等人对项羽的封赏不满,已经在暗中与汉王接触,打算投降汉王,换取更高的爵位。
这些流言很快传到了项羽的耳中。项羽最初并不相信,但随着流言越传越广,细节越传越真,他的疑心开始一点点滋长起来。他先是削减了钟离眛的兵权,然后渐渐减少与范增商议军务的次数,态度明显冷淡下来。
不久之后,项羽派了一名使者以商议和谈为名进入荥阳城中,实则是为了刺探汉军的虚实。陈平料到项羽会走这一步,便借此机会将离间计推向了高潮。他让刘季准备了盛大的宴席招待项使,摆上了最丰盛的酒菜和最精美的器皿。项使入席后,陈平亲自出面迎接,态度热络恭敬,开口就问,亚父的使者一路辛苦了。
项使纠正说,自己是项王派来的使者,不是亚父的使者。陈平一听立刻变了脸色,站起身来说,原来是项王的人。
随即命人将桌上丰盛的酒席撤去,换上粗劣的饭食摆在项使面前,态度也从热情变成了冷淡和敷衍。项使被这种前后的巨大落差惊呆了。他忍着羞辱胡乱吃了几口,便起身告辞。回到楚营后,他将自己亲眼所见的细节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项羽。
项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范增心寒至极的决定:他不再与范增商议任何重大的军务。
范增察觉到项羽对自己的猜忌之后,痛心疾首。他在项羽的帐外站了许久,夜风吹动他苍白的头发和胡须。最终他推门进去,对项羽说了一番话。他说,天下大事已定,臣已经老了,请项王让臣这把老骨头回到家乡去。项羽没有挽留,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范增转身走出帐的那一刻,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扶住帐外的旗杆站了片刻,松开了手,独自一人向大营外走去。他离开项羽后不久,就在返回彭城的途中,因为背上的毒疮发作而去世了。消息传到荥阳城中后,刘季在案前坐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望向城外远处楚军连绵的营帐。
那双曾经在鸿门宴上一次次举起玉玦、催促项羽下决心杀死刘季的苍老而锐利的眼睛,如今已经永远闭上了。项羽身边最后一道冷静而周密的屏障就此消失。而刘季等待的那个机会,正在从地平线上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