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26章 东出函谷

汉高祖 刘邦 第26章

关中既定,汉王的目光投向了函谷关以东的广阔中原。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干燥,栎阳城外的渭河已经封冻,河面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刘季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是函谷关的方向,是中原的方向,也是项羽所在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被北风吹得无影无踪。军议在栎阳的王宫中连续开了三天,韩信在地图上为刘季和众将详细推演了东征的路线和兵力部署。

按照他的方案,汉军将兵分三路齐头并进,北路从临晋渡河直取魏地,南路出武关威胁楚军的侧翼,中路主力则由刘季亲自率领出函谷关直扑洛阳,三路并进让楚军首尾不能相顾。

刘季最终采纳了这个周密的方案,拜韩信为左丞相率曹参灌婴等将从北路出击,自己亲率樊哙周勃夏侯婴等将从正面推进。

大军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一月初的一个清晨,刘季在栎阳城外举行了祭旗仪式,三军列阵旌旗蔽日。他站在高台上望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没有发表长篇的训话,只是举起手中的剑朝东一指高声说了两个字出发。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马蹄在霜地上踏出细密的印迹,士卒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在队列上方升腾弥漫。

刘季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回头望了一眼栎阳低矮的城郭,然后转过头来再也没有回头。汉军东出函谷关的消息像一阵狂风扫过中原大地,那些在项羽分封体系下心怀不满的诸侯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在观望有的人在犹豫还有的人已经开始暗中派人向刘季示好。

第一个做出实质性反应的是河南王申阳,他的封地正好卡在汉军东进的必经之路上,兵力不过万余根本不可能是汉军的对手。

他几乎没有经过多少犹豫就做出了决定投降,刘季没有为难他保留了他的封号,将他的部众收编后继续东进。申阳投降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中原大地,紧接着在三川郡一带郑昌试图聚兵抵抗但汉军推进的速度太快,他的防线还没有完全布置好就被汉军的前锋一举冲垮。

郑昌被迫投降后刘季将他废为庶人,改立韩襄王的孙子韩信为新的韩王以稳定韩地的民心。这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给项羽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当项羽在齐地的城阳与田荣的残余势力激战时,刘季已经在中原站稳了脚跟,收降了河南王申阳和韩王郑昌的大批部众,兵力进一步膨胀达到了惊人的数字。

二月间汉军推进到了洛阳附近,洛阳城中的守将没有做太多抵抗就打开了城门。刘季策马进入这座历史悠久的名城时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布衣骑在黄马上没有佩剑没有甲胄,只是一个劲地向两旁的百姓拱手致意。

那些百姓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征服者,看到的却是一个穿着简朴举止随和的中年汉子,于是人群从紧张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欢呼。

进城之后不久一个消息传到了刘季的耳中,义帝在从彭城前往郴县的迁徙途中被项羽派人杀害了。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刘季的中军帐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义帝是当初楚怀王的孙子,被项梁立为楚王以号召楚地人心,后来被项羽尊为义帝,虽然只是一个名义上的象征但他的存在维系着各路反秦诸侯之间的脆弱的道义基础。

项羽将义帝从彭城迁往偏远的长沙已经引起了广泛的不满,如今他竟然直接派人将义帝杀害在途中,这在道义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刘季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机会,他知道自己手中终于握住了一把可以刺向项羽要害的利刃。

张良此刻已经回到了刘季的帐下,他在韩地辗转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与刘季在洛阳会合。听完义帝被杀的消息后张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刘季说了一番话。他说义帝是项羽亲手拥立的天下共主,如今项羽又亲手杀了义帝,这是自绝于天下人心。汉王只要以讨伐弑君之贼的名义起兵,天下诸侯就没有理由站在项羽那边。

刘季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他等了很久的就是这个时机。几天后刘季在洛阳城外举行了一场规模盛大的哀悼仪式,他身着素服袒露左臂,面向东南方向设坛祭拜义帝。祭坛上摆着三牲和酒醴香烟缭绕,刘季跪在坛前放声痛哭,哭声悲切哀痛闻者无不动容。

他一边哭一边高声历数项羽的罪行,不尊怀王之约擅自改封汉王于汉中,矫诏杀害卿子冠军宋义,擅自分封天下不公,如今又弑杀天下共主义帝。他号召天下诸侯共同起兵讨伐这个不义之人,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着传到每一个在场的人的耳中。

这篇檄文从洛阳发出之后迅速传遍了天下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诸侯们看到刘季打出了为义帝复仇的旗号,道义上的天平开始明显地向汉王一方倾斜。先是赵地的陈馀派来了使者表示愿意出兵相助共同讨伐项羽,然后魏地的魏豹也在观望了一段时间之后宣布脱离项羽的阵营归附汉王。

齐地的田荣虽然已经被项羽击败了,但田荣的弟弟田横仍然在民间聚集力量准备反抗项羽,他也派人联络刘季表示愿意配合汉军的行动。一时之间中原大地上反楚的旗帜此起彼伏,刘季在短短几个月内从一个偏居关中的诸侯变成了诸侯联盟的核心人物。

他坐在洛阳的行宫中接待着一批又一批的使节和来客,有时候他会在接待完一个使者之后独自坐一会儿,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盟书和信函沉默不语。他想起自己几年前还是一个坐在沛县城外土坡上看蚂蚁打架的穷亭长身无分文,如今他是汉王坐拥关中与中原大片土地麾下五十六万大军,天下诸侯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向他靠拢。

韩信的北路大军进展同样顺利。他从临晋渡过黄河之后直扑魏地,魏王豹虽然名义上已经归附了汉王但韩信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将军队分成前中后三军交替掩护推进,每到一个城池先派人劝降劝降不成再围城,围而不攻等待城中粮尽。这套战术在魏地收到了极好的效果,沿途的县城一个接一个地开城投降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到了三月间韩信已经基本控制了魏地全境,然后他按照事先与刘季商定的路子掉头南下准备与刘季的主力在洛阳会师。项羽在齐地收到了刘季东进和诸侯纷纷倒戈的消息后终于坐不住了。他匆匆结束了在齐地的战事,虽然击溃了田荣的主力但未能彻底平定齐地,留下了大量隐患。

他率领楚军主力昼夜兼程向西赶来,号称二十万精兵准备与汉军决一死战。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刘季召集众将紧急议事。帐中的空气比以往任何一次议事都要紧,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的这场仗不会是像之前攻打关中那样轻松取胜的扫荡战,而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对手是项羽,那个在巨鹿一战封神从未在正面战场上输过的项羽。樊哙提议趁着项羽的军队长途跋涉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打一个措手不及,周勃则建议先据守洛阳以逸待劳消耗楚军的锐气之后再做打算。

两种意见在帐中争执不下相持了很长时间。刘季坐在主位上听着两边争论始终没有表态,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张良,张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急于决战。

刘季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没有说打,也没有说不打,他说的是三个字:“去彭城。”帐中没有人接话。彭城是项羽的都城,往东去,就是把这场仗从关门口推到楚国的腹地里去。

他说得很平静,因为他算过一笔账:项羽的主力还在齐地,被齐人的战事拖着,中间隔着几百里;楚国的兵分散在中原各城,没有一支能挡得住几十万人。这个机会不会等他。这个决定把楚汉之间的战事推到了另一个层面。

汉二年(公元前205年)四月,汉军从洛阳出发,向东进军。队伍走得很快。沿途的城邑大多没有抵抗,守将或者开城投降,或者弃城而走。项羽把主力带去了齐地,留在中原的兵不多,也没有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一路上不断有人马汇进来。魏地的兵、韩地的兵、赵地的兵,还有彭越从梁地带来的几万人。到外黄一带时,各路人马合在一起,号称五十六万。这个数字里有虚头,但队伍的确是刘季起兵以来最大的一支。

刘季骑在马上,看着这支望不到尾的队伍从大道上走过去。他想起八年前在沛县起兵的时候,跟着他走的只有两三千人。他也想起项羽分天下那一年,把他分到汉中,那时候他连关中都不能留。

队伍走得很轻快。从关中出来的兵想的是打完了就能回家;从各路诸侯那里来的兵想的是跟着这一大群人走,总不会吃亏。走了这么多天,他们没有遇到一场像样的仗。

彭城的城门开了。守城的楚将跑了,城中没有成建制的抵抗。汉军进城的时候,街上的百姓关着门,从门缝里往外看。他们看的是又一支进来的军队。谁来,日子都得过。

项羽的宫室还在。宫中的美人、器物、库房里的东西,一样也没有搬走。刘季住进了项羽住过的殿,诸将分了宫中的财物。那天晚上宫里摆下酒席,将领们喝到很晚。有人喝醉了,抱着柱子哭,说打了这么多年,总算打进了楚国的都城。

刘季也喝了几杯,没有醉。他想起几年前在鸿门的那一夜,他坐在项羽的帐里,连坐的位置都是别人安排的。如今他住在项羽的宫里,坐的是项羽的位子。这两件事之间隔了不到两年。

他走过项羽住过的那几间殿,殿里的陈设简朴得让他意外。他站在一处高台上往南看,天已经黑了,彭城周围的原野上一片一片都是汉军的营火,连成一片,数不清。

有人劝他分兵把守彭城四周的关口,也有人劝他让士卒休整两天就北上。他听着,没有立刻决定。他在算项羽。项羽在齐地,中间隔着几百里;就算项羽得到消息立刻回师,也要十天半月。他把这个算法告诉张良。

张良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说了一句:“项王用兵,从来不肯按别人的算法走。”

两天之后,这句话应验了。

项羽在齐地得到彭城失守的消息时,正在攻一座城。他留下诸将接着攻,自己带了精骑三万人南下。他没有走大路,从鲁地绕到彭城西面,一日一夜行了三百里。路上没有休息,马跑乏了就换一匹,人困了就在马上打个盹。

汉二年四月的一个清晨,楚军出现在彭城西郊。汉军还在营中:有的营在造饭,有的营刚刚起身,有的营昨夜醉了还没有醒。没有人想到项羽会来得这么快。

楚军从西面压上来。三万骑兵排成几路,直扑汉军的中军。彭城西面的原野平坦空旷,正适合骑兵冲阵。汉军的阵势没有排开,几十万人在城下挤成一片:前面的往后退,后面的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刘季在中军里。他听见西面先是响起一阵闷雷似的声音,接着是喊杀声。他从殿里出来,上马往西看,只看见烟尘;烟尘里竖着一面楚字大旗。他做了多年亭长,又在山里躲过一年,他认得这种声音。他对身边的夏侯婴说了两个字:“走。”

营里的人来不及披甲,抓起兵器往外跑,跑到营门口才发现外面也是人。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站在原地大喊,喊的什么自己也听不清。战马挣脱了缰绳,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到中午,汉军的阵线垮了。垮得很快,快得连项羽自己都没有料到。队伍往东退,退到谷水和泗水边上,被水挡住了去路。

后面的人涌上来,前面的人下不去水,人挤人,一层压一层。水边上的尸首把河道堵住了,谷水和泗水都流不动。剩下的人往南跑,跑到睢水边上,睢水也挡住了他们。

刘季的车驾在乱军里。给他驾车的是夏侯婴。车上除了他,还有他的儿子和女儿。追兵的马蹄声一直在后面。他做了一件此后一生都不愿意再提起的事。事后夏侯婴把孩子抱了回来,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父亲和妻子没有跟上。刘太公和吕雉在乱军里被楚军的人认了出来,押到项羽那里去了。这一去就是两年多。

几天后有人从楚营那边捎来消息:太公和吕雉都还活着,被项羽留在军中。刘季听完,坐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活着就好。”

刘季带着几十骑往南跑,跑到下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邑是吕雉的哥哥吕泽守着的地方。吕泽开了城门,把他接了进去。那天夜里,零零散散的败兵摸到下邑来,身上带着泥和血;到天亮,城里收拢了几万人。

刘季坐在下邑的衙署里,一整天没有说话。他的五十六万人,几天之间就没了。他起兵以来打过败仗,但没有败得这样干净过。

张良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张地图。他抬起头,问张良:项羽这样的人,谁能挡得住?张良说了三个名字。

九江王英布,项羽手下最猛的一支人马,如今已经和项羽生分了;彭越在梁地,手里有兵,和项羽有旧怨;还有韩信,可以独当一面。

张良说:“把函谷关以东的地方拿出来,分给这三个人。他们替陛下打,比陛下自己打要快。”刘季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几天之后,汉军退到荥阳。萧何从关中发来的兵到了,那些兵是从关中的村子里一批一批征来的,年纪都不小,有的人手里还带着家里的锄头。韩信也带兵来会合。收拢起来的残兵加上新来的兵,荥阳城里又有了一支能打的军队。

刘季站在荥阳的城楼上往东看。往东是楚国的地界,是项羽。这一回他没有算出项羽会怎么走。下一回,他得算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