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将仪式结束之后,南郑城中的议论并没有随之平息。那些跟着刘季从沛县一路杀过来的老将们:樊哙、周勃、灌婴,虽然嘴上不再公开反对,但心里的疙瘩还在。一个从未带兵打过仗的年轻人,一夜之间成了全军的统帅,这件事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不可能被轻易接受。
刘季清楚这一点,但他没有急着让韩信去证明什么,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决定。拜将的第二天,他把韩信单独请进了自己的官署,关上门,屏退左右,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窗外是汉中盆地初夏的傍晚。夕阳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室内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金色镜片散落在地上。刘季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两只黑陶碗。他亲手倒了两碗酒,把其中一碗推到韩信面前。韩信接过来,没有立刻喝,端在手里,等着刘季开口。
刘季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大将军,丞相在我面前几次三番地举荐你,说你胸中有百万兵。如今我拜你为大将,全军上下都在看着你,你总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走下一步。”
韩信放下酒碗。他没有急于回答,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说话。他的语调平稳而笃定,像是在叙述一件早就已经想明白了的事情。他没有从战术讲起,而是从人讲起。
“汉王,臣想先问一个问题。汉王觉得自己在勇悍和仁慈这两件事上,比得上项王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刘季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碗,碗中的酒液在斜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个字:“不如。”
韩信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但他接下来的话锋一转,转得又快又利落:“但臣在项王帐下待过几年,臣知道项王的勇悍和仁慈是什么样的,那两种东西都不是真正能成就大事的人该有的。项王厉声怒喝时,千百人不敢抬头,这是他的勇。
但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他的勇不过是匹夫之勇,真正有脑子的人在他那里待不住。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说话温和,部下生了病他会流着泪把自己的饭食分给对方,这是他的仁。但等到部下立了功该封赏的时候,他把刻好的印捏在手里,棱角都磨圆了也舍不得交给别人。
他的仁不过是妇人之仁,能买一时的感动,买不到人心。”
韩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屋中却显得格外清晰:“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但他不据守关中而选择建都彭城,这是舍本逐末,关中的形胜之地他不要,天下地理上的优势他已经丢了。
他违背楚怀王的约定,把自己的亲信封在最好的地方,把汉王封到汉中,各路诸侯心中没有一个服气的。他行军所过之处,没有一座城池不被破坏,没有一处百姓不受其害,天下百姓心里并不归附他。他名为霸主,实际上已经失尽了天下人心。只不过他兵势尚强,没有人敢先动手罢了。”
刘季静静地听着。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韩信的声音继续在屋中回响:“汉王如果真要东出与项王争天下,只要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勇武之士,还有什么城池是打不下来的?以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之臣,还有谁会不服?以思乡东归的士卒打回老家去,还有什么样的敌人打不散?”他加重了语气,身子微微前倾,“更重要的是:关中三王,章邯、司马欣、董翳,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秦朝的降将。当年他们带着秦地的子弟兵投降了项羽,结果二十万秦军在新安被项羽坑杀,只有他们三个活着回来了,还封了王。秦地的父老恨他们入骨。而汉王入关的时候约法三章,秋毫无犯,秦地的百姓全都盼着汉王在关中做王,天天有人往东边张望,盼着汉王回来。
如今关中被封给了那三个叛将,秦地的人没有一个是心服的。只要汉王举兵东向,三秦之地,传檄可定。”
韩信说完了。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有几只雀鸟在叫,叫声清脆而短促,衬得屋中更加安静。刘季的手从膝盖上慢慢抬起来,端起了面前那碗还没有喝的酒。
他没有立刻喝下去,而是端着那碗酒在手中缓缓转了转,像在看碗中那层薄薄的琥珀色光影。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韩信,说了一句与兵法无关、但比任何军事部署都更重的话:“我后悔没有早一点拜你做大将。”
韩信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碗。两只黑陶碗在傍晚的光线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声。两人各自饮尽了碗中的酒。刘季放下酒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晚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竹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望着窗外远处秦岭的轮廓,那座巨大的山脉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深黑色的长墙,将关中平原和汉中盆地分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此刻望着那道山梁,心里想的已经不是那座山有多么难以翻越了。他在想翻过去之后要做的事情。
关中。咸阳。项羽。天下。这几个词像几枚棋子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各就各位。他的笼子从来不是汉中盆地,不是秦岭天险,他的笼子一直在他自己的心里,在他自己不敢迈出那一步的犹豫里。现在那道笼子的门打开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依然坐在席上的韩信。窗外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让他的面孔隐没在逆光的阴影中,但他开口时的声音是明亮而清晰的:“大将军,我要出兵关中。你替我筹划一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