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24章 暗度陈仓

汉高祖 刘邦 第24章

汉中对谈结束之后的第七天,刘季在汉中王宫中召集了一次小规模的军议。与会者只有韩信、萧何、曹参和樊哙、周勃、灌婴等几名核心将领。樊哙等人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对这位新拜大将军的不服,但至少没有人当场出言顶撞。刘季坐在主位上,把目光投向韩信,示意他可以说出他的谋划了。

韩信起身走到悬挂在堂中的一幅巨大的帛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竹杖,在地图上指点着说:“出汉中入关中,自古有两条路可行。一条是子午道,直通长安以南,路程最短但道路险狭,不利于大军通行,章邯必定在子午谷北口设有重兵。另一条是褒斜道,经斜谷出眉县,路程稍远但道路比较平缓,可以容纳较多的兵力展开。这两条路如今都在章邯的掌握之中。以我军的兵力,从正面强攻任何一条都会付出极大的代价,而且未必能成功突围。”

他将竹杖移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太注意的位置,那里是大散关以西的区域。山川标注比东部简略了许多,只有几条弯曲的细线代表河流和谷道,仿佛连绘制这幅地图的人对那片区域也不甚了然。韩信的声音在安静的堂中继续响着:“这里有一条路,叫作故道。

它从汉中西北出发,经过散关,翻越秦岭山区,直抵陈仓,也就是当年秦廷储备粮草的那座城池。这条路比子午道和褒斜道长得多,沿途多山地少人烟,行军艰难。但也正因为如此,章邯绝不会想到我会选择这条路线作为主力进攻的方向。”

帐中安静了片刻。樊哙第一个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不信任:“故道那条路我听说过,连商旅都绕着走。大军带着粮草辎重,怎么过得去?”

韩信转向樊哙,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被冒犯的迹象,语气也同样平静:“所以我们在出兵之前要先做一件事,就是修栈道。”他说出这几个字时,帐中几乎所有将领都愣住了。修栈道当初入汉中时,正是张良建议汉王烧绝了褒斜道上的栈道,用一把火向项羽表明汉王无意东归。

如今韩信居然要重修栈道。“修复褒斜道上的栈道,要修得大张旗鼓,让章邯的探子清清楚楚地看到我们在修,让他相信我们会从这条路上来。我们要调集民夫采购木材,在谷口燃起烟火,让整个关中的目光都集中在褒斜道上。主力部队则从故道悄无声息地北上,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韩信的方案轮廓在帐中一点点清晰起来,明面上修复一条路,实际上走另一条路。以修缮栈道的声势作为诱饵,将章邯的主力死死钉在褒斜谷口,而汉军真正的拳头从章邯根本不会想到的方向重重砸下去。

这个计策的妙处在于它利用的是章邯自己的判断力,章邯太聪明了,聪明到会认为汉军不敢走故道,聪明到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两条最可能的路上。

刘季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张巨大的帛图上来回移动了几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韩信,问了一句很实际的话:“你说章邯想不到你会走故道,如果他偏偏就料到了这一步呢?”

韩信与刘季对视着,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即使他想到了他也来不及调兵。从褒斜谷口到陈仓,即便是快马传令也要走两天。两天的时间足够我军前锋通过散关踏上陈仓城郊了。”

刘季的目光在韩信脸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他低下头用指节在案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看着帐中在座的所有的将领说了一句话:“那就照大将军的部署办。”

这一年八月,汉军修复栈道的工程正式启动。数千名士卒和征发来的民夫被调往褒斜谷口,开始清理那些被大火烧毁的栈道遗址。砍伐木材的斧声从早响到晚在山谷中回荡不绝,隔着几座山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谷口升起了连绵不绝的炊烟,远远望去像是一支大军的营地在运转昼夜不息。

章邯在废丘收到这个消息时果然如韩信所料,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褒斜道方向。他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在谷口附近反复侦察,又加强了对子午道的警戒,甚至在褒斜道北口的几个关键隘口增派了守军。

但故道太长了。长到章邯的斥候不愿深入其中侦察,长到章邯的兵力不足以在每一条可能的山道上都布下重兵。他的主力仍然集中在子午谷和褒斜道这两个他认为最可能受到攻击的方向上。而此刻汉军的主力正沿着一条几乎已经被世人遗忘的荒僻山路在夜色的掩护下昼夜不停地向北推进。

按照韩信的事先部署,这支翻山越岭的队伍由刘季亲自率领,前锋是樊哙和灌婴率领的轻装步卒,主力在后拖带着少量的骑兵和大批的粮草辎重,沿着蜿蜒狭窄的山道艰难前行。

队伍在九月的一个清晨穿过了大散关踏上了关中平原的土地。当久违的干燥而清冽的秋风吹到脸上时,刘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股与汉中潮湿的空气截然不同的气息。这是他离开关中之后第一次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什么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继续策马向前走去。

韩信的判断被事实证明是完全正确的。直到汉军前锋出现在陈仓城下时,章邯才收到十万火急的消息。他派出的大量斥候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汉军的动向,但汉军推进的速度太快了,从斥候发现他们到消息传回废丘的那一天一夜之间,汉军已经完成了对陈仓城的全面包围,章邯的增援还没出城,陈仓城外的汉军已经架好了云梯随时准备攻城。

刘季站在陈仓城外的一处土坡上,望着那座在晨光中轮廓清晰的城池。城头的旗帜还在风中飘扬是章邯的旗号,城上的守卒在紧张地来回奔跑,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敌军从这个方向出现。刘季没有下令立刻发动总攻。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派人到城下喊话。告诉城里的守将,汉王回来了。投降者免死,抗拒者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