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鸿门回到霸上的那一路,刘季几乎没有停脚。
他在夜色中徒步走了大半夜,樊哙和夏侯婴一左一右护着他,不敢点火把,只借着星光辨认道路。渭河平原上的冬夜寒风刺骨,吹在脸上像细刀割肉,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快走,走得越远越好。身后的楚营仍然灯火通明,那四十万人的呼吸声仿佛还在耳边,像一头巨兽伏在黑暗里,随时可能扑上来。
直到走出了十多里地,身后的灯火缩小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刘季才放慢了脚步。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冷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从走进项羽军帐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的心跳。此刻坐在冰冷的石头上,他才感到手在微微发抖。
“张良还在那边。”他开口说。声音有些沙哑。
“张良先生能应付。”夏侯婴在一旁回答,“他让我们先走,自然有脱身的办法。”
刘季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望着远处楚营方向的天际。那片被篝火映红的暗光仍然在天际线上隐隐浮动。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站起来,继续向霸上的方向走去。
天亮之后,张良回到了霸上。刘季正在营门口来回踱步,看到张良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视线中时,他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大步迎了上去。他没有问张良是怎么脱身的,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张良的手臂,然后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良将鸿门宴之后的情况简要讲述了一遍,项羽收下了白璧,范增砸碎了玉斗。项羽最终没有下令追击。霸上暂时安全了。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安全是暂时的。
几天后,项羽率领大军进入咸阳。他没有像刘季那样约法三章、秋毫无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了秦王子婴:那个在刘季入咸阳时素车白马、系颈以组来降的年轻秦王,在投降了不到两个月之后,被项羽处死在咸阳街头。然后是放火。大火在秦宫中燃烧了三天三夜,浓烟遮蔽了冬日的天空,焦糊的气味弥漫到数十里之外。
那一座耗费了秦国数代君主、数十年光阴建造起来的宫阙群,在烈火中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项羽又下令将秦宫中的财货宝物全部装车运走,将宫中的妇女也全部带走。剩下的咸阳城,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空空荡荡地立在渭河南岸。
刘季站在霸上营寨的高处,望着咸阳方向那冲天的黑烟和火光,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站在他身边的萧何注意到,他握在栅栏上的手指节泛白,握得很紧。
项羽在咸阳城中的所作所为迅速传遍了关中。咸阳的百姓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绝望,他们原本以为楚军来了以后日子会好过一些,但项羽的暴行比秦朝更加酷烈。有人开始往山里逃,有人开始收拾仅剩的家当往东走。关中刚刚恢复的一点生机,像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火星,重新归于沉寂。
分封的事紧跟着来了。项羽开始着手处理天下分配的问题。楚怀王(其实是楚怀王心)坚持遵守“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认为刘季应该在关中称王。
但项羽怎么可能把关中这块天下最富庶的土地拱手让给刘季?他的理由也很充分:楚怀王虽然名为君王,但论功行赏,真正灭秦的是各路诸侯的兵马,不是楚怀王一个人的决定。诸侯们:那些跟着项羽出生入死、在巨鹿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将领们,应当得到封赏。
这场争论没有持续太久。项羽以“天下大将军”的身份,将楚怀王尊为“义帝”,名义上尊崇,实际上架空。然后他自行分封天下,将最富庶的中原和关东地区分给了自己麾下的亲信将领和盟友。而刘季,按照约定他应该是关中王:被改封为汉王,封地在巴、蜀、汉中,都城南郑。
消息传到霸上时,刘季坐在帐中,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听了很久没有说话。帐中只有张良和萧何在。张良看着刘季的表情,没有开口安慰,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巴蜀汉中虽然偏远,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项羽把这块地方给了沛公,不,现在该叫汉王了,显然是希望您在那里待住,不再出来。”
刘季放下粥碗,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很低:“他说我是关中王,我就来关中。他说我是汉王,我就去汉中。他让谁当王,谁就是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不好咽的东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张良和萧何,语气恢复了平稳,“没关系。活着就行。”
四月初,刘季带着自己的部众离开霸上,向汉中进发。临走的那一天,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关中的平原。那些刚刚翻耕过的田地、那些刚刚修缮了一半的房屋、那条宽阔的渭河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这一切,他原本以为会成为他的封地、他的根基。但现在他都得放下了。
队伍沿着子午道向南行进,穿越秦岭。道路越走越窄,山林越来越密,光线被遮天蔽日的树冠挡住,即使是正午也像黄昏一样昏暗。
军卒们要在陡峭的山坡上攀爬,要在湿滑的栈道上小心翼翼地前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只听到谷底水声轰鸣。
不断有人因为体力不支或失足坠落。队伍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沮丧,他们是打了胜仗的队伍,攻克了咸阳、灭亡了秦朝,却要离开关中,去往那片传说中瘴气弥漫、蛮荒未化的地方。
张良在队伍进入汉中之前,向刘季提出了一个建议:“汉王,请您下令,烧掉走过的栈道。”
刘季看着张良,目光中带着疑问。
“烧掉栈道,一是告诉项羽,汉王没有再回关中的打算,让他放松警惕。二是阻断其他诸侯从背后袭扰汉中的通道。至于将来……”张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将来若要出来,可以从别的路走。栈道可以再修。”
刘季在原地站了很久,望着身后那条蜿蜒在山腰间的木制栈道,它在林间若隐若现,像一道挂在悬崖上的细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士卒说:“点火。”
士卒们用火把点燃了栈道上的木板和木柱。木料在之前的春雨中受了潮,起初燃烧得很慢,火苗像蛇一样沿着木纹爬行,发出咝咝的声响。
渐渐火势大了起来,浓烟升腾,弥漫到整片山谷。干燥的木头爆裂的噼啪声、木头坍塌砸在岩石上的轰响、火焰吞噬一切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在峡谷中反复回荡。
刘季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条蜿蜒在山腰间的栈道在火焰中一段一段地断裂、坍塌、坠入深谷,溅起红色的火星和灰黑色的烟尘。
那些燃烧的木料像一支一支巨大的火炬,照亮了暮色中的山谷。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出一点微弱的亮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一点一点地消失,直到最后一根立柱倒在火焰中,只剩下悬崖上残存的木桩和灰烬。
他转过身,没有再说一句话,向南走去。
身后是还在燃烧的灰烬和正在消散的浓烟。前方是汉中盆地连绵的山脉和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他走在那条路上,身后跟着他的队伍:那些从沛县跟他走到今天的老人、那些在砀郡和陈留加入的新兵、那些在武关和蓝田流过血的士卒。他们的身影在秦岭的密林和暮色中渐渐隐没,像一条河流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不知流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