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19章 鸿门宴

汉高祖 刘邦 第19章

约法三章的消息在关中传开之后,咸阳周边的秩序逐渐恢复。店铺重新开了门,街上的行人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有人开始修补被战火损坏的房屋,有人在田间翻耕土地准备来年的春种。关中平原重新冒出了人烟的气息。但刘季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派人日夜守望着函谷关的方向。那里随时可能出现项羽的前锋。

消息在十二月初的一个黄昏送到了霸上。

送信的斥候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马冲进营地,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他被搀进中军帐时,刘季正蹲在地上看地图。斥候喘了很久才说出话来:“项羽已经攻破了函谷关。”

刘季的手在地图上停住了。他保持那个姿势几息,然后慢慢直起身来,看着斥候:“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项羽派的当阳君英布从侧面小路攻破了关防,守关的兵力不足,没能守住。项羽大军已经入关,前锋距戏水不到四十里。”

帐中一片寂静。刘季放下手中的炭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戏水距离霸上不到半日路程。项羽四十万人,他手里不到十万。这仗没法打。

“传令下去,全军加强戒备,但不许主动出击。”

消息在第二天变得更加紧迫。项羽的军队在戏水西岸扎下了大营,连绵十余里,营帐如云,篝火彻夜不息,远远望去像一条横亘在地平线上的火龙。

更致命的消息随即传来:刘季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暗中去了项羽的营地。刘季得知此事时,正端着碗喝水。他听完禀报,慢慢把碗放下来,目光落在碗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张良一句话:“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号称十万,实数不到十万。”

“项羽呢?”

“号称四十万。”

刘季没有再问。

当夜,项伯秘密渡过戏水,来到霸上。他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见张良的。项伯是项羽的叔父,也是张良的旧交。

当年张良在下邳避难时,项伯曾救过他的命。如今项羽即将对刘季发动进攻,项伯念及旧情,连夜赶来,想劝张良离开刘季,免遭玉石俱焚。

张良听完项伯的来意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是替韩王来送沛公的,如今沛公处境危急,我若私自逃走,是不义。不能不说一声就走。”他让项伯稍候,自己转身去了刘季的帐中。

刘季正在灯下坐着。听完张良转述的情况,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很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子房,现在该怎么办?”

张良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沛公觉得,你的士卒能挡得住项羽吗?”

刘季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打不过。”

“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张良缓缓说出了四个字,“卑辞求和。”

刘季没有犹豫太久。他让人准备了一份厚礼:白璧一双、玉斗一对,让张良带着他亲自去见项伯。在项伯面前,刘季姿态放得很低。

他尊称项伯为兄长,主动举杯敬酒,语气恳切地解释了自己入关之后的所作所为:封存府库、登记人口、秋毫无犯,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等候项将军前来处置。

他说自己派兵守函谷关,不是为了抗拒项羽,而是为了防备关中盗匪和秦朝残余势力的骚扰。他请项伯代为转达自己对项羽的敬意和忠诚。

项伯本是来救张良的,却被刘季这番话和态度打动了,还与他相约结为了亲家。他答应回去之后替刘季向项羽说明情况,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刘季:“明天一早,你一定要亲自来鸿门向项王谢罪。”

刘季满口答应,亲自将项伯送出营帐,站在夜风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回到帐中之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他坐到灯下,没有再说什么,但直到深夜,他帐中的灯火始终没有熄灭。

第二天清晨,刘季带着张良、樊哙、夏侯婴和一百多名骑兵,从霸上出发,前往鸿门。一路上他没有说多少话。快到项羽大营的时候,他勒住马,望着前方那些连绵不绝的营帐。

晨雾还挂在营帐之间,像一层薄纱,让那些营帐显得更加庞大而朦胧。各种旗帜在风中翻卷着,号角声和战马的嘶鸣声从营中隐隐传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催马继续前进。

鸿门宴上的一切都绷着。表面上是项羽设宴款待刘季,宾主之间觥筹交错,但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暗中转动着。范增坐在项羽身边,几次举起腰间佩戴的玉玦向项羽示意。玦,意味着决断。他在催项羽动手。项羽看到了,但没有反应。他端着酒觞,目光时而落在刘季身上,时而落在别处,表情看不出明确的偏向。

范增等不下去了。他起身出帐,把项羽的堂弟项庄叫了进来。项庄入帐后,以舞剑助兴为名,拔剑在席间起舞,剑锋数次逼近刘季。

项伯立刻看出了项庄的用意,也拔剑起身,与项庄对舞,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项庄几次刺向刘季的剑路。两柄剑在席间的灯火下交错闪动,剑刃反射的光在帐壁上飞快地滑过。刘季坐在席上,手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跟着那两柄剑移动,但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危急关头,张良起身出帐,召樊哙入帐。樊哙带剑拥盾闯入营帐。帐门被撞开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他站在门口,头发上竖,目眦尽裂,瞪视着项羽。项羽手按剑柄,直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闯进来的壮汉,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人?”

张良在一旁回答:“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

项羽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说:“壮士。赐他一卮酒。”

樊哙拜谢,接过酒卮,一饮而尽。

“再赐他一只猪肘。”

樊哙把盾牌翻过来扣在地上,把猪肘放在盾面上,拔剑切肉,大口吞食。他吃完之后擦了擦嘴,向项羽拱手,开口说了一番话。

他的话直白而锋利。他说秦朝暴虐无道,天下人皆反;说楚怀王与诸将约定先入关中者王之;说沛公先破秦入咸阳,不敢取丝毫财物,还军霸上以待项王;说如今有人挑拨离间,项王却听信小人之言,欲杀有功之人,这与暴秦有什么区别。

项羽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丝复杂:“坐吧。”

樊哙在张良身边坐了下来。

席上的空气从这一剑一盾、一席话之后,松动了一点。刘季借口如厕,起身出帐,樊哙紧随其后。出了大帐之后,刘季在帐外站了一瞬。夜风一吹,他反倒定了定神,低声对樊哙说了一句话:“我得走。”

樊哙没有犹豫,直接说:“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告什么辞!”

刘季没有再多说。他留下张良在帐中代为辞谢,自己带着樊哙、夏侯婴等人,从小路徒步返回霸上。他走的时候没有骑马,怕马蹄声引起注意。鸿门到霸上之间的距离,在白天显得并不长,但在这个夜晚,每一里都长得像走不完。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鸿门的方向。宴帐中灯火未熄,隐约有乐声和笑语传来。他看了一小会儿,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张良在帐中估算着刘季已经走远,这才从容起身,向项羽行礼致歉,说沛公饮酒过量,不能当面辞谢,特命他代为献上白璧一双、玉斗一对。

项羽接过白璧,放在案边。范增接过玉斗之后把它放在地上,然后拔出剑来,狠狠将它击碎。他望着项羽,苍老的脸上交织着愤怒和失望,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项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那两匹白璧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安静地躺在项羽的案角上。玉斗的碎片散落在帐中地面上,在烛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一地无法收回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