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15章 宛城之降

汉高祖 刘邦 第15章

项梁的死讯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中原各路义军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刘季没有让这块石头挡住自己的路。

他带着队伍在几乎不停歇的行军中穿过了颍川郡的地界。章邯果然如他所料,在定陶大胜之后没有西来,而是掉头北上,与王离的边防军会合,将赵王歇和赵相张耳围困在巨鹿城中。赵国的求援信使像雪片一样飞向各路义军。楚怀王派出的宋义、项羽率领的主力部队,也正在向北移动,准备在巨鹿与秦军展开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决战。

而刘季,正在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巨鹿的当口,静悄悄地朝着关中迈进。

这年秋天,队伍进入了南阳郡的地界。南阳郡是秦朝在南方的一个重要据点,郡治宛城是中原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之一。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武关,宛城都是绕不开的门户。宛城的守将名叫吕齮,据说是秦军中的一名老将,经验丰富,守备森严。刘季派探子侦察之后,得到的回报是宛城城防坚固,守军大约在五千人上下,粮草充足。

刘季没有立刻攻城。他在宛城东面十里处扎下营寨,召集众将商议。帐中的意见并不统一。樊哙主张强攻。他说楚军士气正盛,宛城虽有五千守军,但多是地方郡兵,不经打。周勃则主张绕开宛城,直接西进武关,免得在这里耽误时间。两边争执不下时,张良开了口。

“绕不得。”

张良的声音不高,但帐中立刻安静下来。他在席上微微欠身,向刘季拱了拱手:“沛公,宛城横在南阳郡的中枢位置上。若绕开它继续西进,宛城守军随时可以从后面切断我们的粮道和退路。前面是武关,关隘险固,一时未必能攻下。届时前后受敌,我军便陷入了绝境。”

他停了一下,语气笃定地补了一句:“如今之计,先取宛城。拔掉这根钉子之后,南阳全境震动,沿途秦军守将闻风丧胆,我军再西进,便如摧枯拉朽。”

刘季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缓缓地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说:“听子房的。”

改变策略之后,刘季下令全军趁着夜色拔营,偃旗息鼓,绕过宛城东面,悄无声息地向南移动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在天亮之前出现在宛城的西南方向。这个位置要紧:它切断了宛城与武关方向的联系,也截断了宛城守军的退路。

城中的吕齮在清晨登上城楼时,发现西南方向的旷野上,一夜之间冒出了一片连绵的营帐和旌旗。他站在城楼上沉默了很久。他是一员老将,打过仗,见过世面。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支楚军没有绕城而走,而是选择了一夜之间完成迂回包抄。这说明对方不是流寇草莽,军中有熟悉兵法的能人。

吕齮与部将商议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向城外的楚军射出了一封帛书,表示愿意投降。

刘季坐在新扎的中军大帐里,手里捏着那封帛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帛书的措辞客气但不卑微,吕齮在信中没有称臣,只是以“宛城守将”的身份表示愿意开城迎接沛公入城。刘季把帛书递给身边的张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不战而屈人之兵,子房,你说的就是这个吧。”

张良接过帛书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宛城一降,南阳郡南面的其他城池便有了榜样。沛公,可以派人跟着吕齮的使者,去那些城池走一趟。”

刘季按张良的建议,派郦食其带着几名随从,在吕齮使者引导下,走遍了南阳郡南部的大小县城。郦食其每到一地,便以刘季的名义向城中守将和父老宣告:沛公率兵西进,为的是诛灭暴秦,恢复楚地。

凡开城归顺者,守将官爵不动,百姓秋毫无犯;凡抗拒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这一软一硬的说辞,在南阳郡的秦军守将中产生了强烈的效果。加上宛城已降,各城失去了最后的依仗,一连四五座县城都先后打开了城门。

刘季的队伍在南阳几乎没有打过一场硬仗,就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切入冻油,缓缓而坚决地向前推进。到了十月间,武关已经隐约可见,横亘在远方的山岭之间,像一道巨大的石门。

队伍在一处山隘口停下来歇息时,刘季跳下马,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深秋的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木和枯草的气味。

他望着远处武关的轮廓,眯起眼睛。更远的地方,是关中平原,那片他一直听人说起、却从未踏足过的土地。那里有秦朝的宫阙,有皇帝的宝座,有那个他曾在路边跪着仰望过的庞大帝国的心脏。他握紧了手中的葫芦,木塞在他的指间微微作响。

他身后,一万多人的队伍正在山间的道路上蜿蜒行进。有人在高声喊话传令,有人赶着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碎石,有人在低声哼着楚地的小调。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交织、汇聚,像一条河流在缓缓流淌。刘季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听着那些声音。那些声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那些跟着他的人,正跟着他一起走向那道关隘。

他站起来,把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朝前迈开了步子。队伍跟着他,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