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的粮草让刘季的队伍缓过了一口气。队伍休整了三天之后,继续向西推进,沿途又收编了几支零散的义军,兵力渐渐扩充到一万余人。攻取了几座小城,缴获了一批兵甲器械,队伍的面貌与刚出砀郡时已大不相同。士卒们穿上了像样的军服,手里拿的不再是削尖的木棍,而是真正的戈矛。
刘季站在路边看着队伍经过时,偶尔会产生一种恍惚的感觉:这支队伍是他一手拉起来的,从芒砀山里的十几个人,到如今漫山遍野的旌旗。他有时候会想起丰西泽那个晚上,他解开那些刑徒绳索时的心情。那时候他只是不想让他们去死。现在他带着他们去打仗,去攻城,去杀人。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到底哪一件是对、哪一件是错。
他只知道,在这个世道里,不杀人,就会被杀。
队伍行至雍丘一带时,后方传来急报。
送信的骑士浑身是血,马也跑死了两匹。他从第三匹马上滚下来时,几乎站不稳,被两个士卒架着拖到刘季面前。那骑士的脸被尘土和血污糊得看不清模样,嘴里干裂得说不出话。刘季让人端了一碗水来,亲自喂他喝下去。骑士呛了几口,喘匀了气,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句话:“武信君……在定陶战死了。”
刘季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碗里的水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稳住。他慢慢把碗放在膝盖上,目光垂下来看着碗中浑浊的水面。他没有立刻说话。周围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全都愣住了,樊哙脱口骂了一句什么粗话,周勃的脸色变得铁青。刘季依然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消息确凿?”
“确凿。”送信的骑士声音沙哑,“章邯趁夜突袭,武信君来不及整军……阵前被杀。楚军主力溃散,死伤无数。项羽收拢了残部,正在向彭城方向撤退。”
定陶离雍丘不过几百里。章邯既然能在定陶击败项梁的主力,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向西进军的刘季,或者任何一个还在中原活动的楚军队伍。
刘季心里飞速地转着这些念头。项梁死了,楚军的脊梁骨就等于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项羽手里,但项羽此时正带着残兵往东撤,不可能来援助他。他如今是孤军一支,悬在秦军势力的边缘地带。章邯若掉头西来,他这一万多人能不能顶得住,他心里没有底。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黄河的走向缓缓移动,在定陶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向西滑到了洛阳、函谷关的方向。
章邯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赵地。他在心中做出了判断:赵地的反秦力量正在集结,章邯消灭了项梁之后,一定会趁势北上解决赵国的义军。这给了他一个时间窗口。章邯北上攻赵的时候,关中必然空虚。这是他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刘季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的众人:“武信君阵亡,我们少了一个盟友,也多了一个机会。章邯下一步必然是北上攻赵,顾不上西边。我们要趁这个时候,全力向西,抢在所有人前面打进关中。”
张良微微点头。郦食其捋着胡须沉默不语,但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萧何站在人群后方,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刘季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点了一下头。
队伍在雍丘短暂停留之后,调整了行军方向,避开秦军重兵集结的地区,向西偏南方向移动。刘季下令加快行军速度,沿途不再攻打坚城,能绕则绕,能降则降,一切以速度优先。他把队伍分成前中后三军,前军由樊哙率领,负责开路和侦察;中军由他自己统领;后军由周勃和夏侯婴负责,保护粮草辎重。
楚怀王那边也传来了新的命令。项梁死后,楚怀王从彭城发出诏令,重新调整了各路楚军的部署:拜宋义为上将军,率主力北上救赵;同时正式册封刘季为武安侯,命他继续率领本部人马西进攻秦。
这封诏书送到刘季手里时,他正骑在马上。他展开帛书,逐字看了一遍。萧何教他认字的效果在这时候显现出来了,他不用再等人念给他听。看完之后,他把帛书卷好塞进怀里,抬头望着前方的路,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武安侯。西进。这些名号和命令,对他来说不过是路上的标记。真正重要的,是他和那座关中的城之间,还隔着多少座城、多少人、多少场仗。他抽了一下马鞭,催马向前。队伍在他身后卷起漫天尘土,像一条黄色的巨龙,蜿蜒着向西移动。
夕阳正在前方沉落,整个西边的天空被烧成一片赤红色,像一道巨大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又像一片正在蔓延的血海,向天地交接处无限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