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11章 薛县之会

汉高祖 刘邦 第11章

拿下丰邑之后,刘季在城中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做了一件事,把丰邑的城墙加高加固了一截。征发了城中所有的青壮劳力,从附近的树林里砍来木材,在城墙上增建了箭楼。

又开仓放了一次粮,把去年积存下来的陈谷分给了城中断粮的人家。他在丰邑出生,在这里长到四十多岁,街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认识他。但他清楚,光靠乡情守不住这座城,要让留下来的人觉得跟着他有活路。

第三天傍晚,沛县那边送来了萧何的信。信中说,项梁已经移驻薛县,正在召集各路义军将领议事,似乎是商议下一步的大计。信末附了一句话,是萧何自己加上去的,字迹比正文潦草一些,像是匆忙间添上去的:“陈胜已死,天下无主。此会关乎日后格局,公宜速往。”

刘季看完信,把帛书凑到灯火上烧了。灰烬落在地上,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散了。他站起来,对门外喊道:“备马。连夜回沛县。”

从丰邑赶回沛县的路走了半夜。刘季一路没有说话,只是催马快走。初春的夜风依旧刺骨,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萧何那句话:“陈胜已死,天下无主”。陈胜死了,张楚的大旗倒了。章邯的秦军正在气势如虹地扫荡中原。

这个时候,各路义军需要一个新的首领,或者说,需要一个新的旗号。谁能举起这面旗,谁就能在这个乱世中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他赶到沛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萧何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县衙里点着灯翻看竹简。看到刘季推门进来,满身风尘,萧何没有寒暄,直接把他拉到地图前,讲了当前的局势。

项梁在薛县召集各路义军将领,来的人除了刘季之外,还有已经被立为楚王的楚怀王心,这个楚怀王并不是当年那个被秦昭王扣留在咸阳的楚怀王,而是他的孙子,一个名叫心的牧羊人。项梁听从了范增的建议,在民间找到了这个流落的楚国王孙,把他立为楚王,仍称楚怀王,以顺应楚地百姓怀念故国的心情。

此外,还有吕臣、英布、蒲将军等各路义军首领,也都在赶往薛县的路上。

“这一去,各路豪杰都会在。”萧何看着刘季,语气不重,但目光很沉,“你以什么身份去?以沛公的身份,和项梁平起平坐,还不够格。以部将的身份,又矮了一截。得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刘季坐在案前,搓着冻僵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项梁部将的身份去。”

萧何微微皱眉:“这样一来,你就成了项梁的下属——”

“那又怎样?”刘季打断他,“陈胜称王,死得比谁都快。现在这个天下,出头椽子先烂。项梁要当头,就让他去当。我在他下面,做事方便,存活的余地也更大。”

萧何看了他很久,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释然。他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这一去,少说话,多听。把所有人的底细摸清楚。”

刘季站起来,拍了拍萧何的肩膀:“你跟我一起去。路上把你那些竹简带上,路上教我认字。到了薛县,别让人看出来我是个粗人。”

两天后,刘季带着萧何、樊哙和一百名亲兵出发前往薛县。这一去,他将正式踏入天下棋局的中心。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偏居泗水一隅的地方武装首领。但从此以后,他将和各路真正的豪杰坐在同一张案前,商议天下的归属。

抵达薛县的那天,恰好是个晴日。积雪初融,官道上泥泞不堪,但县城里却格外热闹。各路义军的营帐扎满了城外的空地,旗号五花八门,有写着“楚”的,有写着“赵”的,有写着“齐”的,还有一些刘季认不出名号的杂色旗帜。街上来来往往的兵卒穿着不同颜色的军服,操着各地的口音,互相问候或者互相戒备。

刘季被安排住在城东一处空置的宅院里。他安顿好之后,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衣,束好头发,带着萧何前往项梁的军帐议事。

这一次的议事与上次不同。军帐比上次大了数倍,帐中坐满了人。刘季进去的时候,目光迅速扫了一圈,主位空着,那是给楚怀王留的位置。

项梁坐在主位下首的第一席,在他对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手中握着一根竹杖。刘季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就是范增,项梁最重要的谋士,年过七十才出山辅佐项家。项羽依然坐在项梁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铁铸雕像。

刘季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来。他没有和任何人攀谈,只是默默地观察着每一个人。他留意到,各路义军将领之间并不融洽。齐地来的将领和楚地来的将领互相不买账,赵地的人则沉默寡言,似乎在观望风向。这盘棋比他想象的更复杂,秦军还没有消灭,各路义军之间已经在暗暗较劲。

议事开始之后,楚怀王被请了出来。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神色拘谨,坐在主位上像一把放错了位置的椅子,手指不住地捻着衣角。项梁替他发言,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把当前的局势分析了一遍:章邯的主力在定陶一带,兵力强大,不可硬拼。他建议暂时分兵,一路北上救赵,一路西进直攻关中,以分散秦军的兵力。

这个提议得到了多数人的赞同。但接下来一个问题让帐中安静了下来,谁先入关中,谁就是关中王?

楚怀王看了项梁一眼,又看了看在座的众人,最后清了清嗓子,说:“诸将之中,谁愿率兵西进?”

帐中一片沉默。

谁都知道,西进是最危险的差事。章邯的主力虽然集结在定陶和巨鹿一带,但关中毕竟是秦国的根本,函谷关是天险,沿途还有重重关隘和秦军驻守。往西走,九死一生。

刘季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自己面前案上的漆纹。但他的心在跳,他感觉到,这个沉默的间隙里,藏着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机会。

帐中沉寂了许久。终于,项梁开口了:“既然无人愿往,我举荐一人,沛公刘季。他在泗水一带与秦军周旋多时,有实战经验,且此前曾率先入关。若由沛公率兵西进,最为合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刘季。

他抬起头来,迎着那几十道审视的目光,心中转了一圈又一圈。西进,是凶险,也是机遇。他如果能抢在所有人前面打进关中,那顶“关中王”的帽子就有可能落在他的头上。但如果他死在了半路上,那一切就都归于尘土。

帐中依然安静。楚怀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试探的语气:“沛公,你意下如何?”

刘季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拱手道:“臣愿往。”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自己骨节轻微的响动,是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在发出信号,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被拉开了。他不知道这一箭射出去会落向何处,但他知道,他必须射出这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