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10章 再攻丰邑

汉高祖 刘邦 第10章

借来的五千兵马在第二天清晨拔营南下的。

项梁拨给刘季的这支部队,装备和训练都远胜于他原有的那支杂牌军。士卒大多穿着半旧的皮甲,手中的戈矛虽然不算崭新,但至少刃口齐全、木杆笔直。

队伍中有专门的鼓手和旗手,行进时队列整齐,步伐不乱。刘季骑在马上走在这支队伍的前列,身后的脚步声沉闷而有力,像一片缓缓移动的钢铁森林。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拥有一支能打仗的兵。

从薛县到丰邑,走了四天。抵达丰邑城外的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云层低垂,像是又要下雪。远处的丰邑城墙上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城中的人显然已经看到了动静。刘季在城外三里处下令扎营,没有急于进攻。

他让士卒埋锅造饭,好好吃了一顿,又让周勃带人连夜赶制云梯和撞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在中军帐里召集了众将。萧何不在,他留在沛县处理政务。帐中坐的是樊哙、周勃、夏侯婴,以及项梁拨给他的两位军侯:一个叫陈贺,一个叫周昌,都是项梁麾下经验丰富的低级军官。

刘季在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帛图,那是萧何凭记忆绘制的丰邑城防图,城门位置、城墙高度、护城河宽度都标记得大致不差。他用手指点了点城北的位置。

“雍齿的主力放在南门。他知道从沛县来的人习惯走南边,所以重兵守在那里。”刘季的手指移动到北门,“北门靠着一片杂树林,城外地形起伏大,不利于列阵攻城的看法,雍齿以为我们不会选那里主攻。”

周昌看了一会儿地图,抬起头说:“沛公的意思是,从北门打?”

“不。”刘季摇头,“北门佯攻,派三百人带着火把和鼓,大张旗鼓地造势。真正的攻城点在南门,天亮之前,我亲自带主力从南门突破。”

周昌皱了一下眉头:“沛公,南门既是重兵所在,为何还要选南门?”

刘季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不高:“因为雍齿知道我打不赢南门。他知道我上次就是从南门败走的。他越觉得我不敢再去的地方,我越要去。这一仗打的不只是城墙,是人心。”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晨雾还弥漫在田野间。丰邑北门外突然响起了密集的鼓声和喊杀声,火光在雾中明灭不定,像是有一支大军正在向城北逼近。城北的守卒慌忙吹响了号角,雍齿在睡梦中被惊醒,披甲登城,向北望去,浓雾中看不真切,只见无数火把在晃动,人声鼎沸。他冷笑一声,下令将南门的守军调了一半往北门增援。

就在北门虚张声势的同时,刘季带着两千五百名主力,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南门外。

雾气帮了他的大忙。南门守军的注意力被北边的动静吸引了大半,城楼上的哨兵虽然在岗,但目光不住地往北边瞟。刘季伏在护城河外侧的一处土坡后面,看着城楼上那几面在晨雾中半隐半现的旗帜,默默计算着距离。他回过头,看了樊哙一眼。樊哙扛着那根粗大的撞木,朝他点了点头。

“上。”

一声令下,十几名士卒将临时搭起的便桥架上了护城河,樊哙第一个冲了过去。撞木沉重的顶端撞在城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城门都在微微颤抖。城楼上的守卒这才反应过来,慌乱中开始放箭。箭矢从城头泼洒下来,几个抬着撞木的士卒应声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了上去。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下撞击都像砸在人的心脏上。

雍齿在北门听到南门传来的动静,脸色大变,知道自己中了计。他拼命调兵回援,但已经来不及了。城门在第七次撞击时裂开了一条缝,第八次撞击时整扇门向内轰然倒塌。

刘季拔出腰间的剑,朝前一指:“进城!”

灰黄色的晨雾被冲散,刘季的兵马像一股浊流涌进了丰邑的城门。

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雍齿的部众本来就不是刘季这支正规军的对手,加上城门已破,军心涣散,许多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雍齿带着几十名亲兵从东门突围而出,向北逃往魏地。刘季站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浑身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是一个秦军士卒临死前溅到他身上的。他看着雍齿逃走的方向,没有下令追击。

他站在自己从小长大的街道上。街边的房屋低矮破旧,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有几家门缝后面露出半张脸,是小时候认识的大婶,是村口的老人,是那些看着他长大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写满了复杂的神情:畏惧、陌生、隔阂。他们不再叫他“刘季”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喊他“无赖”。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带兵入城的将军没有分别。

刘季把剑上的血在衣襟上擦干净,还剑入鞘。他对身后的周勃说:“贴告示,不杀降,不扰民。有敢抢掠百姓者,斩。”

然后他转身朝县衙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角那棵老槐树,他小时候常在那棵树下睡觉。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一把枯骨撑开的伞。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刘季在丰邑县衙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请了几个还留在丰邑的旧相识。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酒过三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端着酒碗站起来,手微微哆嗦着,眼眶有些泛红:“刘季,不,沛公。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战国的兵、见过秦朝的兵,今天算是见着咱们自己人的兵了。你那几个规矩,不抢不杀不扰民,好。好哇。”

刘季端起酒碗,和那老者的碗碰了一下,仰头一口喝完。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也许是他这辈子喝得最多的一次。他没有醉,只是觉得胸中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丰邑重新回到了他手里。而雍齿逃跑的方向,昭示着这条路上还有更多的敌人和更多的战斗在等着他。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今晚,他可以睡在自己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