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决定去见项梁,这个决定在沛县内部并非没有争议。
曹参私下对萧何说:“项梁是楚将项燕之子,名门之后,麾下兵精粮足。咱们现在去投他,他若吞并了咱们的兵马,刘公岂不是成了寄人篱下?”萧何回答:“不投项梁,咱们守得住丰邑吗?守不住丰邑,便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先去借力,把丰邑拿回来再说。将来如何走,走着看。”
这番对话没有传到刘季耳朵里。但即便他听到了,大概也不会改变主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凭他手里这两三千人、几十张破弓、几柄锈矛,不要说打雍齿,便是泗水郡的秦军再来一支偏师,他都未必顶得住。
这个天下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变化,陈胜已败,吴广已死,章邯的秦军正在中原大地上横扫各路义军。留给他积蓄力量的时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少。
二世二年正月(公元前208年),刘季带着一百多名随从出发北上,前往薛县拜见项梁。
队伍沿着泗水向北走。时值深冬,河面结了薄冰,两岸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能看到几座被烧过的村庄废墟,那是兵祸留下的痕迹。路边有倒毙的尸体,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白森森的肋骨朝天戳着。刘季骑在马上,用一块破布捂着口鼻,绕过那些腐朽的尸骸。他没有说什么。这一路走来,他见过的死人已经太多了。
走了五天,薛县的城郭遥遥在望。
薛县比沛县大得多,城墙高厚,城上旌旗林立,远远就能看到营帐连绵,蔓延到视线尽头。项梁的军队驻扎在这里,人数不下数万。刘季勒住马,望着那片营帐,沉默了片刻。樊哙在一旁低声嘟囔了一句:“乖乖,这么多人。”
进城之后,刘季被引到项梁的军帐前。帐外站着一排甲胄鲜明的卫士,手持长戟,目光锐利。一个卫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掀开帐帘,示意刘季入内。
刘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帐中。
帐内暖意融融,中央的铜盆里烧着炭火。主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身穿暗红色的深衣,头上戴着高高的楚冠。他的目光沉稳,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这就是项梁。在他的下首,坐着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三四岁,身材魁梧,宽肩阔背,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点炭火。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武弁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错金的纹路。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正襟危坐,而是一只脚踩在坐席上,手肘搁在膝盖上,像一头蹲踞的豹子,随时准备扑出去。
这个年轻人就是项羽。
刘季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他注意到项羽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玉韘,那是射箭时用来勾弦的扳指,玉质莹润,显然不是寻常之物。项羽也在打量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估量一个初次见面的对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
刘季整了整衣襟,上前拱手行礼:“沛县刘季,久仰武信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项梁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落座:“刘公在沛县举义,我已有所耳闻。丰邑的事,我也听说了。”
刘季的心向下沉了一下。他还没有开口,项梁已经先说破了他的来意,这让他处在了被动的位置。他沉默了一息,坦然承认:“是。我守不住丰邑,让雍齿那厮降了魏国。今日前来,正是想向武信君借兵,收复丰邑。”
帐中安静了片刻。项梁端起案上的漆耳杯,饮了一口温酒,缓缓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敲了两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什么。坐在他下首的项羽动了动身子,像是想说话,但看了项梁一眼,又忍住了。
“丰邑弹丸之地,”项梁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我若借兵给你,拿回来不是难事。但你要知道,我借出去的兵,是要还的。你拿什么还?”
刘季迎着项梁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知道项梁在试探他,试探他到底是个只想解决眼前麻烦的草头王,还是一个值得投资的盟友。他的回答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
“武信君举兵渡江,为的是诛暴秦、安天下。”刘季说,语气平稳,“要灭秦,不能只靠一家的兵。天下的力量合在一起,才有胜算。我刘季现在确实没什么本钱,但武信君若肯借我五千兵,我不但能拿回丰邑,还能替武信君守住泗水一线。这一线若稳了,武信君北上救赵便没了后顾之忧。”
这番话说完,项梁没有立刻表态,但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他之所以答应接见刘季这个小小的沛公,是因为他听说了刘季入咸阳后约法三章的名声,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草莽。此刻亲耳听到刘季的应对,他心里的判断又加了几分。
“好,”项梁说,“我借你五千兵。但你要记住,这五千兵是我的。打完了,兵要还。人,你自己留着。”
刘季拱手:“多谢武信君。”
他退出军帐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走到帐外,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帐外,望着项梁营地中连绵不绝的军帐和巡逻的甲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天下,一个人想活下去,光靠狠是不够的,光靠脑子也不够。他需要朋友,需要盟友,需要在关键的时刻有人递过来一根绳子。项梁给了他这根绳子。
但绳子的另一头,终究还要握在自己手里。
他翻身上马,带着借来的五千兵马和项梁赐予的军械粮草,掉头南下。这一次,他要去拿回那座他出生和长大的城。这一次,他不会再失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