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出现在城门口的那个下午,刘季知道事情有了转机。但他没有立刻进城。萧何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步履从容,不像有急事的样子。他走到城外那棵老柳树下站定,像是在等什么人。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朝刘季藏身的废弃田舍方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两人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田舍里见了面。萧何上下打量了刘季一番,大半年不见,眼前的刘季瘦了,黑了,下巴上满是乱蓬蓬的胡须,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裤腿破到膝盖以上,露出的腿脚上全是树枝和石头划出的旧痕新疤。
但他的眼神变了。从前那种玩世不恭的散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平了,但分量更重了。
萧何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感慨:“你还活着。”
“命硬。”刘季说。
萧何收敛了笑容,在土墩上坐下来,把眼下的局势给刘季讲了一遍。他讲得简洁而有条理,一如他在县衙里处理公文时的方式。
陈胜已在陈县称王,国号张楚。天下各郡县的响应者不计其数:六国的旧贵族纷纷复立,各地的豪杰也各自起兵,杀掉秦廷委派的官吏,占据城池,自称侯王。
沛县虽然偏在一隅,但风声已经传过来了。县令现在坐立不安,既想响应陈胜以保全自身,又怕秦朝的大军打回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县令的意思,”萧何压低声音,“是想举城响应陈王。但他手头没有可用之兵,县里的壮丁大部分都被征走了,剩下的人也不堪用。他需要一个能带兵的人。”
刘季静静地听着。他听出了萧何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县令需要一个能带兵的人,但未必想让这个人和自己分权。
“你是什么想法?”刘季直接问。
萧何看了他一眼。这个曾经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穷亭长,如今问话的语气已经不像是下属在向上官请教了,倒像是两个地位相当的人在商议事情。
“我的想法是,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萧何说。
当天傍晚,县令派人请刘季入城相见。
刘季带着樊哙和周勃进了县衙。县令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官服坐在案后,手指不停地捻着案角的一支毛笔。
他见到刘季,先是客气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把当前的局势和陈胜的消息又说了一遍,末了试探着问道:“刘季,你如今流落在外,朝廷若追究起来,罪责不轻。眼下正逢天下大变,你若肯回来为县里效力,戴罪立功,本县可以既往不咎。”
刘季拱手道:“县令大人抬举。不知大人要我如何效力?”
县令说,他打算响应陈胜,起兵反秦。但县里的兵力不足,想让刘季召集旧部,那些从前跟着他在芒砀山一带活动的人,来充实守城的力量。
刘季答应了。但他的答应留了余地,他说自己的人还在山里,需要几天时间召集。县令允了他三天。
出了县衙,走在沛县的街道上,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紧闭着门,只有一两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火。刘季在那个酒肆门口停了一下,他认出了那是王媪的店。店门口的木招牌歪了半边,门帘破旧得像一块抹布。他没有进去,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他们没有住在城里,而是出了城,回到那处废弃的田舍。樊哙不解,问为什么不直接住在城里,来回跑多麻烦。刘季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画了几道,说:“县令要我们替他守城,但又不肯给我们一兵一卒,只让我召集自己的人。我的人有多少,他清楚,不到二十个人。他拿这不到二十个人去守一座城?他不是要守城。”
周勃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要拿你当旗子。”
“对。”刘季把枯枝插在泥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现在这面旗子还不能让他插到城头上去。”
两天后,城里的消息传了出来,县令反悔了。
萧何连夜派人送信出来,说县令听信了身边一个门客的话,认为刘季这帮人终究是亡命之徒,不可信。县令已经下令关闭城门,加强戒备,准备死守城池,等待秦廷的援军。同时,他打算捉拿萧何和曹参,因为这两个人在举荐刘季这件事上牵涉太深。
刘季读完信,把帛书揉成一团塞进怀里。他站在田舍门口,望着不远处沛县城墙上移动的火把。城墙上的守卒比前两天多了一倍,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拉起。
“县令反悔了。”他对身后的人说。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刘季没有慌。他转头对萧何派来送信的人说:“你回去告诉萧主吏,让他和曹参这几天不要住在县衙里,找地方避一避。三天之内,我会来的。”
送信的人走了之后,夏侯婴凑过来问:“刘公,城都关了,咱们怎么进去?”
“不进去。”刘季说,“让他们出来。”
他没有解释更多。他让周勃去砍了几根粗竹子,削尖了头,又让樊哙去找些破布和松脂,扎了几个简陋的火把。晚上,他带着十一个人,摸到沛县城外最近的一处土岗上,在那里砍倒了路边的一棵枯树,然后将火把全部点燃,插在土岗周围。
从城楼上看过去,那一片火光摇摇晃晃,像是有一支不小的队伍在集结,火把映照下的人影绰绰约约,看不真切。城墙上的守卒慌了,一边向县令禀报,一边胡乱敲响了警钟。
县令登上城楼,看到城外那一片火光和晃动的人影,脸色铁青。他在城楼上站了一夜,不敢合眼。
而刘季在火光外围的黑暗中安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晨,刘季让樊哙到城下喊话。樊哙的嗓门大,他站在弓弩射程之外,双手拢成喇叭,朝城楼上吼道:“城上的听着!沛公刘季率兵来此,为的是诛暴秦、安百姓,不是来和父老乡亲作对的!县令背信弃义,闭城拒我,沛县的父老们,你们替这么一个反复无常的人守城,值得吗?”
城楼上静悄悄的。几个守卒探头往下看了看,又把头缩了回去。没有人放箭,也没有人回答。
刘季站在远处的土岗上,看着那座沉默的城。他知道,真正起作用的不是樊哙的喊话,也不是昨晚那几支火把。起作用的是这个天下已经变了,秦朝的威严像一件浸了水的旧衣裳,正在一片一片地崩裂脱落。城里的那些人,不论是官吏还是百姓,都在观望,都在犹豫,都在等待一个方向。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们,该往哪里走。
当天下午,城门开了。
不是县令下令开的,而是城里的父老带着一群年轻人,冲进县衙,把县令的头砍了下来。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还拎着那把沾了血的刀。他把县令的首级挂在城门口,然后带着一群人出城来,跪在刘季面前。
“沛县父老,恭迎沛公!”
刘季走上前,扶起那个老者。老者手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刘季握着他的手腕时,那血沾到了自己的手背上,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的腥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大开的城门,看着城门内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疑虑,有恐惧,也有一丝隐藏不住的兴奋。半年的山中流亡,他什么都没有。但现在,他有了一座城。
他迈步走进了城门。
当天,沛县衙署里,萧何、曹参、樊哙、周勃、夏侯婴等人齐聚一堂。萧何提议,正式立刘季为沛公,这是楚地的旧称,陈胜在陈县称“张楚王”,范增后来也提议楚怀王以“楚”为国号,沛县曾是楚地,这个称号既顺应民心,又不至于树大招风。
刘季坐在主位上,听萧何说完,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这件事不是儿戏,一旦举旗,就没有回头路了。我刘季才疏学浅,恐怕担不起这个重任。不如另选贤能,萧主吏你——”
“刘公此言差矣。”萧何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我听说‘天与弗取,反受其咎’。这场大乱,是天下人的劫数,也是天下人的机会。刘公在丰西泽中释放刑徒、仗义收留众人,这份胆识和仁义,不是人人都有的。如今沛县父老杀县令以迎公,这是民心所向。若公再推辞,恐怕冷了众人之心,也误了最好的时机。”
曹参在一旁点头:“萧主吏说得对。我们愿意追随刘公。”
樊哙、周勃等人纷纷跪地抱拳:“愿随沛公!”
刘季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他看到了从芒砀山一直跟着他的那十一个人,他们现在站在人群里,和其他人一起,朝他拱手抱拳。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山里的时候,他们看他的眼神是信任;此刻,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是自豪,是为自己也参与了这个时刻而生的自豪。
刘季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枚刚刚刻好的木印,上面刻着“沛公”两个字。那是萧何连夜让县里的工匠刻的。木印很轻,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他把它放在案上,抬眼看着满堂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既然诸位信得过我刘季,那就干了。”
那一天的晚些时候,刘季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衙役们把一面写有“沛”字的大旗插上城楼。风把那面旗吹得猎猎作响,旗帜在夕照中翻卷着,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他看了很久。身后的县衙里,萧何正在起草告示,曹参在清点库中的兵器,樊哙在院子里带着新招募的兵卒操练。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了,整座城像一台久未发动的巨大机器,正在缓慢而沉重地重新运转。
刘季转过身,走回到县衙里。他的影子在夕照中被拉得很长很长,跨过了门槛,落进了那间光线昏暗的厅堂。
他知道,从这里开始,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