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元年七月(公元前209年)。
芒砀山上的夏天湿热难耐,树林里蚊虫成群,山涧的水也干了。刘季带着人躲在半山腰一处更隐蔽的石洞里,白日里不敢生火,怕青烟被远处官道上的人看见。
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大半年。这大半年的风餐露宿让所有人都变了样,人瘦了,皮黑了,眼神却比从前锐利了。
刘季的腰间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是从一个过路的逃兵手里换来的,刀刃上还带着暗褐色的渍印。他不知道那是血还是铁锈,总之聊胜于无。
消息是从山下零星传来的。先是说二世皇帝继位后,征发了更多的民夫去修阿房宫,赋税比始皇帝时更重。然后说朝中大臣被杀的杀、关的关,连始皇帝的儿子公主们也死了好几十个。再后来,法令越来越严苛,路上到处是押送刑徒的队伍,成群结队的人像牲口一样被赶往咸阳的方向。
刘季每次听完这些消息,都不说话。他坐在火堆旁,用那柄短刀慢慢地削着手里的木棍。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没有人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在想什么。
七月末的一天,一个行商从山下经过,被樊哙拦了下来。那行商吓得跪地求饶,樊哙搜了他的货担,翻出几块干饼和一小袋盐。行商哆哆嗦嗦地说,他只是个贩盐的,没带什么值钱东西。刘季走过来,把行商从地上拉起来,让樊哙把干饼还给他。
“我不是劫道的。”刘季说,“跟你打听个事,山下最近有什么动静?”
行商看了看眼前这个身材高大、须发蓬乱的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手持木棍、眼神警惕的壮汉,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你们还不知道?出大事了。”
“什么事?”
“大泽乡,渔阳那边的戍卒造反了。领头的是两个屯长,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他们杀掉了押送的县尉,揭竿而起,说要讨伐暴秦。现在声势大得很,听说已经打下了好几个县,还在往西打,自称什么……张楚王。”
刘季的目光骤然凝住了。
他缓缓蹲下身,和行商平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入水面:“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行商赌咒发誓,“我一路从陈郡那边过来,沿途全是逃难的人。官府贴了告示,说陈胜是大逆,谁抓住赏千金。但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就被人撕了,撕告示的人,比贴告示的人都多。”
刘季站起来,转过身。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全都站了起来,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山风穿过树林,把他们的头发和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某种巨大的、不可逆转的变化,正在这片土地上发生。
刘季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山下的方向。那里是平原,是沛县,是他逃出来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地方。他忽然想起半年多前那个夜晚,他在丰西大泽边释放了所有刑徒,然后带着这十几个人钻进了芒砀山的茫茫夜色中。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去。他只是觉得,一个人活着,总得做一件像样的事。
现在,他似乎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了。
“收拾东西。”刘季转过身,声音沉稳得不像是在山里躲了半年的人,“我们下山。”
没有人问去哪。所有人默默地开始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根木棍,一把短刀,一张桑木弓,几支残箭,半袋子干粮。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下山的路比他们想象中好走。官道上到处都是人:逃难的、逃役的、逃兵的,三五成群,神色仓皇。没有人盘问他们,因为这年头赶路的人太多了,官府已经顾不上盘查每一个人。
刘季注意到的另一个变化是,路边那些村子里看不见几个青壮年了:都被征走了。剩下的只有老人、妇女和孩子。田里的庄稼没人收,烂在地里,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他们走了五天,到了沛县地界。
远远地看到沛县城墙的时候,刘季停下了脚步。那座低矮的土城在黄昏的天幕下显得灰扑扑的,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城门口有人进出,似乎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戒备森严。他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那座城,站了很久。
身后的樊哙忍不住开口:“刘公,咱们直接进城?”
“不急。”刘季说,“等天黑。”
他找了个人,写了一封帛书,让同行的一个年轻后生趁着夜色悄悄带进城里去。帛书上的内容很简单,写给萧何和曹参的。刘季让那个后生一定要亲手交到萧何手里,不能落到别人那里。
然后他就在城外的一处废弃的田舍里等着。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那座城在黑暗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城墙上偶尔有火把移动,是巡夜的兵卒。刘季靠着土墙坐着,手里的短刀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闭着眼睛,但耳朵始终竖着,他在听城里的动静。
第二天下午,城门口出现了一个人。穿着黑色深衣,身形瘦长,站在城门内侧,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是萧何。
刘季站了起来。